贾张氏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刘海忠把门闩横在桌前,眼皮都没抬。
“回执编号。”
灰棉袄愣了一瞬。“厂门紧急清查,问什么编号?”
“经手科室。”
灰棉袄脸沉下去。“你一个院里管事的,还敢拦厂门的人?”
以前,这句话能把刘海忠压矮半截。
今天他没退。
“门边写着。问不清不开口,核不齐不签字。”
于莉笔尖已经落下去了。
“来人三名。棉大衣两件,领口有旧浆糊味。灰棉袄,京西口音,左手虎口旧茧。木箱右角缺。”
灰棉袄瞪过来。“你记什么?”
于莉头都没抬。“你说话,我就记。”
吴有德接过通知单,翻了一面,搓了搓纸角,放下。
“同一块垫板出来的。”
于莉笔没停:“第几回了?”
吴有德没答话,目光直直落在灰棉袄脸上。
灰棉袄眼角跳了一下,语气突然软了。
“行,不带原件。”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勾选表,展开拍到桌面。
“各户把夜间出入时辰念一遍,我们画勾。这总行吧?”
院里有人松了口气。
念一遍而已,又不是给东西。
李卫民从屋里走出来。
“不行。”
灰棉袄扭头看他。“李同志,厂门清查,你也拦?”
李卫民走到桌前,指尖点着勾选表。
“时辰。姓名。门牌。夜里谁证明。”
他停顿了一拍。
“四样凑齐,就是一个假人夜间进厂的影子。”
院里一瞬间没了声。
灰棉袄沉默片刻,弯腰打开木箱盖。
“那你看证物。”
箱里摆着一只沾煤灰的饭盒,一张写着“何雨柱夜送”的条子,半截放映票根,还有一页儿童夜诊记录样张。
傻柱盯着那只饭盒,拳头攥紧又松开。
“我那饭盒有磕口。”他指了指箱里这只,“不在这边。”
许大茂翻开小本,嘴角抽了一下。
“票根场次也编错了。”
他抬眼盯着灰棉袄。
“那天厂里放宣传片,不是故事片。造假也看看海报,别净给我丢人。”
旁边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生咽回去。
秦淮茹没争辩。
她把棒梗旧病历袋推给于莉。
“贾家孩子夜里看病,哪天哪时辰,不靠嘴说。按袋号查。”
李卫民点了一下头。
“人留桌边,原件不许碰。”
他看向二喜。
“去厂门岗。”
目光再转。
“傻柱,许大茂,照常进厂。”
傻柱拎起空饭盒。“饭盒不代传。”
许大茂揣好小本。“夜条不补签。”
——
午后。红星轧钢厂门岗换班处。
傻柱从后厨方向过来,手里拎着空饭盒。
许大茂夹着放映回执,从另一侧进门。
一个临时替班门岗拦住傻柱。
“何雨柱,你昨夜送饭出门未签回。补签一张夜班出入条。”
傻柱把饭盒往怀里一收。
“不补。”
门岗皱眉。“厂门要求。”
“厂、街道、公安三方核。”
另一边,一个抱记录册的人叫住许大茂。
“放映队夜场票根缺门岗戳。补写散场时辰。”
许大茂低头在小本添了一行——先说缺戳,再要时辰。
嘴上只扔了两个字:“不写。”
替班门岗嗓门拔高。“你们这是不配合!”
门岗周围,工人们围过来。
煤车后面,二喜站了出来。
“谁不配合?”
刘光天一步堵住门岗记录柜。
刘光福从医务室小路冲出,截住一个抱旧门牌册的临时工。
那人一慌,册子脱手砸地。
吴有德走到门岗桌前,一把掀开垫板。
底下压着一整叠东西。
空白夜班通行条。门岗签名描摹纸。夜间出入时辰样张。
还有半成底稿,铅笔字迹浅淡,写得很急。
何灶夜送。
许影散场。
秦户夜诊。
厂保卫科负责人赶到,扫了一眼替班门岗脸,声音沉下去。
“这人不在今日值班名单上。”
工人群彻底炸了。
“我上月也被叫补过夜班签!”
“有人问过我几点换岗!”
“我还傻乎乎给他念了时辰!”
傻柱没搭话。他把真正的后厨加灶证明递给吴有德。
许大茂也把回执边放上去。
真东西往那一摆,边上那几张假底稿刺眼得厉害。
吴有德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门岗记录柜底层。
声音发闷。
二喜递过螺丝刀。
木板撬开,油纸包滚出来。
拆开。
厂门夜班通行证拓片。门岗口令样张。旧门牌号码表。三份邻里夜间证明模板。
最底下,一张半拼成的夜间入厂临时证明。
姓名栏空着。
户籍编号尾数,还是那串号——医院病退档案员的号。
厂区前缀,已经试填了一笔。
李卫民把劳保库的工牌底卡、医务室的体检表,和这张夜间证明并排放在门岗桌面上。
“白天,他有工牌、工衣、体检。”
他转向围过来的工人。
“夜里,他有门岗记录、出入时辰、工友口供。”
“三套合上,假人就能从院里走到厂里,再从厂里走出来。活人一样。”
替班门岗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抱旧门牌册的临时工低下头。
二喜一把按住。
“带走。”
——
傍晚,二喜押着两人回到九十五号院。
早上那三个假清查的还坐在登记桌旁。硬气劲儿早散干净了。
吴有德翻过他们带来的旧木箱,敲开夹层。
一张黑油纸滑出来。
展开。
这回上面没有字。
只有三个墨圈,分别框住三条短横线。
傻柱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李卫民把纸翻过来,用指甲沿折痕刮了一道。
纸背浮出极浅的铅笔压痕。
夜口。门签。院时。
六个字,一个多余的都没有。
于莉翻开早上的记录,对着厂门口查获的底稿,一项一项核。
“饭盒煤灰浮在外层,无灶台油。”
“票根场次错误。”
“儿童夜诊样张无门诊号。”
秦淮茹抱着病历袋,手没松。
贾张氏这回没骂人。她转头看着棒梗,声音低了下来。
“你看着。咱家的时辰也不能让人偷。”
棒梗点了点头。
刘海忠把门闩放回门边,站了半天,才开口。
“他们算准了我怕厂门官腔。也算准夜里的事说不清楚。”
李卫民看了他一眼。
“现在说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