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民指着那三行字。
“他们要的就是一句含糊话。只要有人说好像见过,假人就多了一层真皮。”
阎埠贵立刻拿笔。
“本人未见挑水,未见晾衣,未见送信。”
刘海忠也补。
“院门未登记此人出入。”
贾张氏把户口袋抱得更紧。
“我也没见!谁问我都没见!”
棒梗在后头小声嘀咕。
“奶奶这回说得对。”
贾张氏回头瞪他。
“用你夸?”
妇女见势不对,慢慢往人群里退。
二喜一步挡住。
刘光天也堵住侧边。
秦淮茹忽然盯住妇女袖口。
“她袖子上沾的灰不像墙灰。”
吴有德上前捻了一点。
“灰泥,里面有白蜡屑。”
妇女脸色彻底变了。
“我就是受人托付来认缸,别的我不知道!”
李卫民看她一眼。
“搜篮。”
二喜接过菜篮,拆开底圈夹层。
一张小纸掉了出来。
吴有德展开念。
“水缸补日子,火事压众口,院门勿惊。”
这回连贾张氏都没骂出声。
防火。
借盆。
搬柴。
好像见过。
每一句都算好了。
王主任带着真街道干部赶到时,油纸包已经封好。
真街道干部看完登记,当场摇头。
“近期没有给九十五号院调拨防火水缸。”
“东跨院也没有合用备案。”
王主任脸色发沉。
“封。”
水缸贴封。
柴禾编号。
洗菜盆、旧信封、作业本封皮、邻里证明草稿,全都入袋。
东跨院闲置物件重新登记。
李卫民站在石桌前,补了三条规矩。
“外来大件先登记。”
“生活痕迹先核人。”
“邻里证明不凭好像。”
刘海忠把三条规矩抄到院门口。
这回字不大,却一笔一画都很稳。
傻柱把那半盆假洗菜水倒进指定木桶,嘴里还嘀咕。
“白菜帮子都让他们用出花了。”
许大茂老老实实记车辙、灰泥、水缸磕口,再不敢夹带闲话。
秦淮茹带着棒梗逐户提醒。
“孩子旧本别外借,旧信封也别乱扔。”
贾张氏跟在后面补一句。
“谁卖破烂先过我这关。”
傻柱乐了。
“您这关收费吗?”
贾张氏一瞪眼。
“收你两句骂。”
院里压着的气,总算松开一点。
东跨院水缸贴上封条。
登记本合拢。
李卫民看着院里众人,声音不高。
“今晚守住这一口缸,也守住了院里每个人说话算数的日子。”
没人接话。
可每个人都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二喜押着灰围巾妇女往外走。
刚到月亮门,她忽然停了一下,眼角往水缸后墙根扫。
李卫民眼神一沉。
“她刚才看哪儿?”
刘光福立刻冲过去,蹲到水缸后面的墙根。
他扒开一层浮土,摸出一截细竹管。
竹管里卷着半张潮纸。
吴有德接过,小心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壳不在院,人已过桥。
二喜脸色骤变。
“哪座桥?”
二喜问出那句“哪座桥”,院里一下没人接话。
马灯挂在月亮门下,黄光压着水缸上的封条。
那截竹管还带着潮气。
半张潮纸摊在登记本旁边,纸边软塌塌的,像刚从阴处摸出来。
李卫民没有下令追。
他把潮纸递给吴有德。
“闻。”
吴有德凑近,手指按住纸角,又看了看竹管口的泥。
“不是河水泡的。”
刘光福愣了一下。
“不是水泡的?”
吴有德把竹管翻过来。
“缸底潮气,桥洞返潮。”
他又抠下一点泥。
“黄泥,里头夹细柴灰。不是石桥边那种青泥。”
李卫民在院门口摊开一张简图。
“南锣鼓巷附近,能藏东西的桥,有三处。”
他用铅笔圈了三个点。
“菜站后巷木板桥。”
“粮站南小桥。”
“红星小学西墙石桥。”
刘光天立刻上前。
“昨儿后半夜,我看见灰篷三轮往菜站后巷去。车轮带黄泥,压得深。”
刘光福也补了一句。
“那边桥洞底下常堆旧柴草。夏天孩子躲雨,冬天基本没人去。”
傻柱提着火钩,嘴里没忍住。
“这回桥洞里要还有白菜帮子,我非骂死他们。”
李卫民看了他一眼。
傻柱立刻闭嘴,顺手把火钩往身后一背。
“我就说说,不冲。”
于莉另开一页,题头写下两个字——桥线。
刘海忠守着院门,嘴里反复背。
“哪条街道。”
“谁经手。”
“回执编号。”
背到第三遍,他自己都觉得顺口了。
阎埠贵把刚写好的证明递过来。
“李局,我这张也封存。上头写清楚了,未见挑水,未见晾衣,未见送信。”
贾张氏抱紧户口袋,难得没插话。
秦淮茹把棒梗拉到身边,检查书包内袋,连铅笔头都倒出来看了一遍。
院子刚稳下来,院门外忽然响起砸门声。
不是敲。
是砸。
刘海忠打开半扇门。
外头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戴红袖箍,手里捏着一张批条。
后面两个灰棉袄壮汉,身后还跟着几个东跨院住户。
红袖箍进门就喊。
“谁封的防火水缸?”
刘海忠把门一拦。
“哪条街道?谁经手?回执编号在哪?”
红袖箍一愣,随即把纸往他眼前一拍。
“桥西防火站转存单!看清楚!”
灰棉袄也跟着嚷。
“冬天防火是大事,你们私封水缸,真出了火谁负责?”
东跨院几个住户也慌了。
“防火水不能耽误啊。”
“万一真有备案呢?”
贾张氏嘴唇动了动,硬是没骂出来。
阎埠贵脸色也有点白。
刘海忠手指抖了一下。
这种官腔一压下来,最容易把人压回老毛病里。
李卫民走到门口。
“进来可以。”
他看着红袖箍。
“先登记。”
红袖箍冷笑一声。
“李局,你们院刚查户口,又查水缸,现在连防火也不放过?”
他又抽出一张纸。
“桥西防火站等着你们派人去说明。”
“只要刘海忠、秦淮茹、阎埠贵、贾张氏四家签一句——见过桥西转存水缸,见过借住人挑水,这事就算完。”
他声音压低了些。
“不追究你们院责任。”
灰棉袄往秦淮茹身边凑。
“秦淮茹,你家人口关系复杂。你不签,后头复核粮本户口,麻烦可不小。”
棒梗往秦淮茹身后缩。
秦淮茹脸色发白,手却按住户口袋。
“我没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就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