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脚步没停，随意点了点头。
她的手已经搭上门把。
“桃枝。”
她停住。
“那十万星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会收的。”
桃枝没回头。
“等你选我进护卫队的那天。”
到时候，我就能站在你身边。名正言顺地。
桃枝嘴角微微勾起，心里暗想，那你还是别进护卫队了，十万星币我自己留着花不香么。
她拉开门——
然后顿住了。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灰白的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身的气场让整条走廊都显得逼仄。
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
曼德。
前任“跟斯特恩”的家主，海因里希的父亲。
他在看她。
是那种自上而下的、带着分量的审视，仿佛她是一件需要被评估的物品。
这就是能救他儿子的那个向导。
他儿子能活多久，竟是取决于这个女孩。
“……桃枝向导。”他开口，声音低沉厚重，“久仰。”
那语气里没有任何“久仰”该有的客气。
桃枝反手把门带上，站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好。”
她没有用敬语。
曼德看了她一眼，视线移向她身后那扇刚关上的门。
“他怎么样了？”他问。
“长官恢复得不错。”桃枝说，“不过要参加后天的庆典，可能还是太早了。”
曼德没有接话。
那股审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桃枝向导。”他又开口，“我听说过你。”
这句话他说了两遍。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桃枝等着他说下去。
“你的净化实力，确实难得。”他说，声音不紧不慢，“不过……”
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知道在帝国，最重要的不是实力吗？”
桃枝心里微微一动。
“那是什么？”她问。
曼德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是分寸。”
他说完这两个字，从她身侧走过。
经过她身边时，桃枝感觉到一股凉意。像有什么冷血的东西从她脚边滑过，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门在她身后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桃枝站在原地，站了两秒。
分寸。
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是笑。
是警告？还是试探？
这些人说话总是说一半，真没意思。
她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停住。
不对。
刚才在病房里，她好像……一次都没称呼海因里希“长官”。
他也没有称呼她“桃枝向导”。
桃枝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私下见面，不用敬语，也是正常的吧？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桃枝就出了门。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戴上，又把扎起来的马尾紧了紧。
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今天特地化了妆，眼尾微微上挑，还扫了点紫色的眼影。不是熟人，应该认不出来。
空气冷得刺骨。她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把下巴埋进去，快步往悬浮车轨的站台走。主城冬天的早晨就是这样，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
应该是时间太早了，车上的人并不多，偶尔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乘客，低着头看光脑。桃枝找了个角落站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轮廓上。
车厢号03，预计抵达时间7:47。
悬浮车到站，桃枝随着人流走出站口。
主城北站。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栋灰扑扑的建筑，想起之前查过的资料。这里是贫民区的东部，这边的治安并不算好，但因为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多少还是比贫民区别的地方要好许多。
此刻，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拉客的司机扯着嗓子喊。桃枝穿过人群，往列车站台方向走。
“坚盾号”是武装列车，需要扫身份卡才能进入站台，桃枝直接刷卡进站。
她刚走上站台，立刻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毕竟她的身量看起来实在是不像哨兵，而向导极少来北站这边。
她没在意，抬眼看向前方。
远处，另一辆列车正在驶离站台，轰鸣声渐行渐远。
站台上人来人往，多半是刚下车的乘客。
全是哨兵，而且不是驻地哨兵。那种刚走下战场的紧绷感和满身的硝烟味，太明显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根据车厢号地标往站台另一端走，03号车厢的候车点靠近站尾，没什么人。她站在立柱侧边，把手揣进口袋，看向轨道尽头。
天阴沉沉的，好像是要下雨了。冷风从轨道那边吹过来，带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
桃枝的目光落在轨道上。
远处传来一声长鸣。
“坚盾号”进站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刚刚好。
巨大的金属车头从雾气中缓缓驶出，探照灯刺破灰蒙蒙的天色，装甲列车沉重的车身压得站台都在微微震颤。
桃枝盯着那列火车，一节一节数过去。
……08,07,06,05。
列车停稳，车门滑开。
人潮涌了出来。
哨兵们鱼贯而出，有的背着行囊，有的抬着担架，有的互相搀扶。他们的作战服上还沾着泥泞和血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站台上接应的人迎上去，喊声、脚步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得像一个小型战场。
桃枝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每一个下车的人。
她在找一个小女孩的身影。
很快人流渐渐稀疏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
从列车前端的车门，走下来两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哨兵，一身黑色便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包。他背对着她，牵着小女孩，正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女孩很瘦，瘦得厚实的棉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她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个哨兵，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桃枝的心微微一紧。
她摘下口罩，往前追了几步：
“陈听？”
女孩猛地回过头。
那张小脸比之前更瘦，颧骨的轮廓都出来了。那双大大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一下。
“姐姐！”
女孩松开哨兵的手，朝她跑过来。
桃枝半蹲下去，张开双臂。那个小小的身体撞进她怀里，带着一路的疲惫和寒冷，还有压了太久的恐惧。
女孩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桃枝的肩膀上，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桃枝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热。
她没动，只是收紧手臂，把陈听瘦小的身体圈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站台上的风还在吹。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列车开始重新启动。
然后一个声音从上方响起。
“桃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