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不掉了。
一个突兀的念头在林凡心头升起。
不是不想跑，而是前方、左右、甚至头顶，四面八方都被黑压压的身影封锁。那些身影悬浮在半空，如同群鸦蔽日，将这一方天地围得水泄不通。
更是一道凝如实质的恐怖威压沉沉压在每个人的身上。
为首那道身影缓缓降下，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比寻常修士高出整整一头，身形却并不魁梧，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修长，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苍白如纸的下巴，和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林凡——准确地说，是盯着林凡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轮回印记。
“轮回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果然是轮回珠。”
林凡握紧青元剑，五行混沌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但丹田内传来的空虚感让他心往下沉。方才击杀邪物、斩断锁链，灵力已经消耗大半，此刻所剩不到三成。
身后的同伴更是不堪。柳清音冰剑黯淡，苏苓宝镜开裂，小石头石肤斑驳，小玖更是脸色惨白，连站都有些勉强。
这样的状态，面对数十名悬空山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
“小殿主，”塔爷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语气，“爷虽然不喜欢打打杀杀，但现在这家伙的分身，以你们的修为怕是难以应对，爷不出手不行了。”
“培爷，你能对付多少人？”林凡忙传音道
“这些人……”塔爷沉默了一瞬，“若爷在全盛时期，弹指可灭。但现在，爷的本源才恢复了一丝，能调动的力量有限。全力一击，最多……杀十个。”
“十个。”林凡咬牙，“剩下三十多个呢？”
“那就是你的事了。”塔爷顿了顿，“不过，爷有个建议——你把七星碎片交给爷，爷将它们融入塔身，能借到一丝源星塔的本源之力。虽然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但足以让爷发挥出全盛时一成的威能。”
“塔爷，只有一成？”
“够带你们走的”塔爷的声音带着一丝傲然，“小殿主，我源星塔是无上空间法宝。一成威能，打不过他们，但撕裂空间、远遁千里，还是能做到的。”
林凡心头一震。
“需要多久？”
“十息。爷需要十息来融合碎片。这十息之内，爷无法分心他顾，你……得自己撑住。”
十息。
林凡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边的同伴。
“柳师姐。”他压低声音。
“嗯。”柳清音没有多问，只是握紧了剑柄。
“苏师姐，小石头。”林凡语速极快，“我需要十息。十息之内，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我。”
苏苓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宝镜举高了一些，镜光虽黯淡，却依然坚定。
小石头憨厚地点头，双拳对撞，发出沉闷的岩石碰撞声。
“小玖。”林凡蹲下身，看着小玖煞白的小脸，柔声道，“躲到姐姐们身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小玖咬着嘴唇，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凡哥哥放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林凡站起身，面向那道漆黑身影，缓缓将青元剑插入地面。
“哦？”黑袍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动作，“不跑了？”
林凡没有答话，而是闭上眼。
识海中，塔爷早已准备就绪。七块碎片从青元世界中飞出，悬停在塔爷肉乎乎的小手前，各色光芒交织在一起，缓缓融合。
“七星归位，以塔为引——融！”
塔爷低喝一声，七块碎片同时绽放出耀眼光芒，化作七道流光，没入他胸口的塔形印记中。
嗡——
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气息从林凡体内涌出，虽然微弱，却纯净得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时。
黑袍人血红色的眼睛骤然眯起，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他在做什么？”他低声问，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没有人回答他。
但下一秒，他便做出了判断——不管林凡在做什么，都必须阻止。
“杀。”他吐出冰冷的一个字。
身后数十道漆黑身影同时动了！
黑潮如瀑，从天而降！
“冰封万里！”
柳清音第一个出手，冰蓝色剑光全力爆发，寒气化作一道冰墙，横亘在众人面前。冰墙厚达三尺，表面凝结着森然的冰刺，散发着刺骨寒意。
黑影撞上冰墙，发出沉闷的巨响。冰墙剧烈震颤，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但第一波冲击，硬生生扛住了。
“第二波来了！”小石头大吼一声，双掌拍地，地面隆起一道石墙，与冰墙并排而立。
苏苓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宝镜上。宝镜镜面光芒大盛，淡金色镜光化作光幕，笼罩在冰墙和石墙之上，为它们加持了一层防御。
“轰轰轰——”
第二波冲击撞了上来，冰墙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崩塌。但石墙和镜光光幕仍在，勉强挡住了这一波。
柳清音嘴角溢血，剑势却丝毫不乱。她转头看了一眼林凡——林凡闭目站在原地，双手结印，眉心轮回印记金光闪烁，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星光。
“还有五息。”她在心中默念。
“第三波！”
这一次，不再是黑影的冲锋，而是数十道黑色灵光从四面八方轰来，每一道都相当于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挡不住！”苏苓脸色惨白，镜光光幕在灵光轰击下如同纸糊，瞬间碎裂。
小石头怒吼一声，石肤暴涨到极限，整个人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石巨人，张开双臂挡在最前面。
“轰轰轰轰——”
灵光轰在石巨人身上，碎石四溅。小石头发出痛苦的闷哼，胸口被轰出一个大洞，石屑纷飞，但他的双脚死死钉在地上，一步未退。
“小石头！”小玖惊呼，想要冲出去，被苏苓一把拉住。
“别去！他还能撑！”
“还有三息！”柳清音咬牙，冰剑再次斩出，这一次她不再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冰蓝色剑光化作漫天剑雨，朝黑影最密集的方向倾泻！
黑影中传来几声惨叫，有两道身影被剑光洞穿，从空中坠落。但更多的黑影涌了上来，如潮水般不可阻挡。
“两息！”
黑袍人终于动了。
他身形一闪，直接越过柳清音的剑雨、越过苏苓的镜光、越过小石头残破的石躯，出现在林凡面前三尺处。
血红色的眼睛俯视着闭目的林凡，苍白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尖凝聚出一道漆黑的光束。
“一息……”柳清音嘶声喊道，拼尽全力斩出一剑，剑光却擦着黑袍人的衣角飞过，没有伤到他分毫。
黑袍人看都不看她一眼，手指点向林凡眉心。
“结束了。”
就在这一瞬间——
林凡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瞳孔深处，星光流转，仿佛装着一整片银河。轮回印记金光大盛，与瞳孔中的星光交相辉映。
他抬起右手，轻描淡写地握住了黑袍人的手指。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黑袍人瞳孔骤缩，身形暴退，退出十丈之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骨头碎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凡，血红色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你……”
林凡没有理他。
他缓缓站起身，青元剑自行从地面飞出，落入他手中。剑身不再只有五色光华，而是多了一层璀璨的星光，剑尖处隐隐有一座微缩塔楼的虚影。
“塔爷”
“好了。”塔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得意，“一炷香。一炷香之内，爷借你的力量，能发挥全盛时一成的威能。别浪费了。”
林凡握紧剑柄，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那是轮回珠、七星碎片、以及源星塔本源融合而成的力量，浩瀚、纯净、古老，仿佛能撕裂天地。
他抬起头，看向黑袍人，又看向那数十道黑影，淡淡道：
“你们，谁先来？”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刺耳，像是生锈的铁器摩擦。
“有意思……有意思！”他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眉毛，没有胡须，只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和一张薄如刀锋的嘴。
“本座乃悬空山黑煞盟天煞左使，血屠。”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今日倒要看看，你这轮回之主，究竟有几分本事。”
林凡没有答话，只是抬起了青元剑。
剑尖指向血屠，星光与五色光华交织，在空气中留下道道残影。
“那你就看好了。”
话音落下，林凡动了。
不是冲向血屠，而是冲向那数十道黑影！
剑光如匹练，所过之处，黑影纷纷避让。避让不及的，被剑光扫中，黑袍碎裂，露出里面苍白扭曲的面孔——竟然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被炼制成傀儡的修士尸体！
“尸傀大军？”林凡心中冷笑，剑势更猛。
青元剑在星光的加持下，锋利到了极致。一剑斩出，三具傀儡被拦腰斩断，黑色的脓液和腐朽的内脏洒了一地。
但尸傀实在太多，斩断一具，又有两具扑上来。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知道执行命令——杀死林凡。
“太多了……”林凡咬牙，虽然每一剑都能斩杀数具傀儡，但这样砍下去，一炷香的时间根本不够。
“小殿主，别跟它们纠缠！”塔爷的声音响起，“尸傀的核心在胸口，斩胸口！一剑一个，别浪费力气！”
林凡目光一凝，剑招立变。
不再是横扫，而是直刺——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傀儡胸口，那里有一颗黑色的晶核。晶核碎裂，傀儡便彻底失去行动力，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一剑，两剑，三剑……十剑，二十剑……
林凡的身形在傀儡群中穿梭，剑光闪烁，每一次闪烁便有一具傀儡倒地。血屠站在远处，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凡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有趣……有趣……”他喃喃道，“轮回珠、五行混沌灵力、还有……源星塔？你身上的秘密，比本座想象的还要多。”
他没有出手。
他在等。
等林凡的爆发时间过去。
一炷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个老练的杀手来说，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他看穿对手的所有底牌。
三十息过去，五十具傀儡倒下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二十具还在顽抗。
林凡的剑势，开始变慢了。
不是灵力不足，而是塔爷借来的力量正在消退。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过半。
“小殿主，该走了。”塔爷道，“剩下的傀儡不多了，但那个血屠还没出手。他至少是化神境，以爷现在的力量，杀不了他。”
林凡咬牙，一剑斩飞最后一具挡在身前的傀儡，抬头看向血屠。
血屠也在看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猫戏老鼠的从容。
“怎么，累了？”血屠轻声问，语气中带着戏谑。
林凡没有答话，而是退回到同伴身边。柳清音、苏苓、小石头、小玖，四人都已精疲力竭，但都还活着。
“塔爷，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塔爷传音道，“不过，撕裂空间需要三息蓄力。这三息之内，爷无法护住你们。”
“三息……撑的住”
林凡深吸一口气，将青元剑横在身前，五行混沌灵力与残余的星光之力全部灌注进剑身。剑光大盛，五色光华与星光交织，在剑尖处凝聚成一团耀眼的光球。
“哦？最后一搏？”血屠挑了挑眉，终于抬起了手。
他那只碎裂的手指已经恢复如初，指尖再次凝聚出漆黑的光束。这一次，光束比之前粗了十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那就让本座看看，你能接住几成。”
“轰——”
两人同时出手！
漆黑光束与五色星光剑光在半空中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光芒刺目，气浪翻滚，地面的白骨被吹得四散纷飞。柳清音等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小玖死死抱住苏苓的胳膊，小脸埋在苏苓怀中，不敢睁眼。
碰撞只持续了一个呼吸。
林凡的剑光开始碎裂。
五色光华黯淡，星光消散，剑光如琉璃般寸寸崩碎。漆黑光束穿过碎裂的剑光，直奔林凡胸口而来！
“就是现在！塔爷！”
林凡暴喝一声，不再抵挡，而是转身张开双臂，将身边的同伴全部揽入怀中！
下一瞬——
漆黑光束轰在了他后背上！
“噗——”
林凡一口鲜血喷出，后背衣袍碎裂，露出一片血肉模糊。但那一瞬间，一道星光从他体内涌出，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走喽”
塔爷的声音响起，星光猛地收缩，化作一个光点。
光点消失。
原地，空无一人。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血迹，和被气浪掀翻的白骨，证明着方才的一切。
血屠收回手，看着空荡荡的废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空间挪移……有意思。”
他抬起手，掌心那枚白色珠子光芒大盛，映出一幅模糊的画面——一片陌生的荒野上，六道身影狼狈地落在地上，林凡趴在最下面，后背血肉模糊，生死不知。
“逃吧。”血屠喃喃道，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逃得越远越好。”
“等本座找到你们的时候……”他舔了舔嘴唇，“会更美味的。”
他一挥手，剩余的傀儡纷纷化作黑烟，收入袖中。
废墟重归寂静，只有血雾残余的痕迹，在风中缓缓飘散。
而千里之外，一片荒芜的戈壁上空，星光一闪。
众人身影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碎石上。
林凡趴在最下面，一动不动。
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将身下的碎石染成了暗红色。
“林师弟”柳清音挣扎着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将他翻过来。
林凡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双眼紧闭。
眉心那道轮回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还有气！”苏苓探了探林凡的鼻息，声音发颤，“但伤得太重了……后背的骨骼碎了大半，内脏也……”
她没有说下去。
小玖扑到林凡身边，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小手死死抓着林凡的衣袖，哭得说不出话。
小石头沉默地跪在一旁，石肤斑驳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眶红了。
“塔爷！”柳清音猛地抬头，对着虚空喊道，“塔爷！你还在吗！林凡他……他怎么样了！”
沉默了片刻。
塔爷的声音从林凡体内传出，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爷……没事。小殿主也死不了……但爷得沉睡一段时间……来恢复……这段时间……你们……小心……”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
“塔爷？塔爷！”柳清音喊了几声，再无回应。
戈壁上，风声呜咽。
五道身影，一人重伤昏迷，三人精疲力竭，只有柳清音还勉强站着，握剑的手却也在微微发抖。
远方，天边隐隐有乌云汇聚。
那不是乌云。
那是悬空山追兵的灵光。
“走。”柳清音咬牙，扶起林凡，“我们必须走。”
苏苓点头，背起小玖，小石头搀扶着林凡。
五道蹒跚的身影，在戈壁上艰难前行。
身后，乌云越来越近。
前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脉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废弃的古城轮廓
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也是……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