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国道边的露水就把裤脚打透了。念土揣着那块发烫的黄盐砂原石,踩着碎石子往石料厂走,沈平海跟在后面,抽抽搭搭的,像只受惊的鹌鹑。
“土哥,咱真要去啊?”沈平海的声音都劈了,“秦峰他表叔要是把警察叫来,咱不就成自投罗网了?”
念土没回头,眼睛盯着远处那排灰扑扑的厂房——铁皮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口倒扣的棺材。“他不敢。”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一角,湿乎乎的纸页硌着肋骨,“秦守业的账册里记着他偷税漏税的数,比秦峰藏的货还值钱。”
离厂门还有百十米,就见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倚在门柱上抽烟,是房东的小舅子,外号“三赖子”,平时专替房东收租,手脚不干净。看见念土,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哟,这不是念老板吗?还敢来?我姐夫说了,这厂房今儿就租给别人了,定金都收了。”
念土停下脚,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是昨晚从秦山骸骨旁找到的,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张纸条,写着“欠山儿三个月工钱”。“你姐夫欠秦山的钱,该还了。”
三赖子的脸僵了下,随即嗤笑:“秦山?早死八百年了,谁认得!”他往念土身后瞅,“就你们俩?还想抢厂房?”
话音刚落,厂房后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三赖子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往后面走:“妈的,那帮搬石头的又在瞎折腾!”
念土冲沈平海使了个眼色,两人猫着腰溜进厂门。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原石,都是些没人要的废料,风一吹,尘土扑脸。正对着门的车间敞着口,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台切石机,锈得快散架了。
“账册放哪?”沈平海捂着嘴,声音发闷。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念土往车间走,脚边踢到个铁桶,“哐当”一声响,惊得房梁上的麻雀“扑棱”乱飞。他走到切石机旁,摸了摸机身,在底座的缝隙里抠了抠,掏出块松动的铁板——下面是空的,正好能塞进账册。
刚把铁板盖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三赖子骂骂咧咧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留着寸头,眼神像鹰隼,手里拎着个黑箱子,沉甸甸的。
“就是这俩?”寸头男开口,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对,就是他们想抢厂房。”三赖子指着念土,“姐夫说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寸头男没动,眼睛在念土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他揣原石的兜里:“你身上有好东西。”
念土心里一紧。这男人是个行家,隔着衣服都能看出原石的好坏。他往切石机后挪了挪,手悄悄摸到机器旁的扳手。
“秦峰让我来取样东西。”寸头男从黑箱子里掏出张照片,上面是块大象皮原石——正是昨晚念土从墙洞里摸出来的那块,“他说在你手里。”
沈平海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秦峰……他没死?”
“死不了。”寸头男笑了,露出颗金牙,“就是断了条腿,在医院躺着呢。他说你拿了他的原石,还知道账册在哪,让我来跟你‘借’一下。”
念土握紧扳手:“想要?自己来拿。”
寸头男突然从后腰摸出把弹簧刀,“噌”地弹开:“别给脸不要脸。我‘金牙强’在这一带混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三赖子在旁边起哄:“强哥,废了他!姐夫说了,出事他担着!”
金牙强没理他,一步步往念土逼过来,刀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念土突然抓起切石机旁的废料,往金牙强脸上砸,趁他躲的功夫,抄起扳手就冲过去,“哐当”一声砸在他胳膊上。
“嗷!”金牙强疼得直咧嘴,刀掉在地上。念土还想补一下,三赖子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死劲往回拽:“给我按住他!”
沈平海急了,抓起地上的铁桶就往三赖子头上扣,“咚”的一声,三赖子松手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哼哼。
金牙强趁机捡起刀,又冲过来。念土往旁边一闪,他扑了个空,刀尖插进切石机的铁板里,拔不出来了。就在这时,车间外突然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警察!”沈平海指着门口,脸都白了。
金牙强骂了句脏话,看了眼切石机,突然抓起块废料,往念土兜里揣原石的地方砸过来。念土没躲开,“哎哟”一声,原石在兜里硌得生疼,他下意识捂住,金牙强趁机踹开车间后门,跑了。
三赖子也想跑,被念土一把抓住:“你姐夫在哪?”
“在……在办公室!”三赖子指着车间旁的小矮房,“他今早来对账了!”
念土拽着他往办公室走,沈平海跟在后面,举着个铁钳,手抖得厉害。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响,还有个男人哼小曲的声音——是房东。
念土一脚踹开门,房东吓得一哆嗦,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撒了一地。“念……念土?你咋进来的?”
“账册我看过了。”念土把三赖子推到他面前,“你欠秦山的钱,还有偷税漏税的事,想让警察知道不?”
房东的脸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掏出个存折:“我还!我现在就还!秦山的工钱,我加倍给!厂房……厂房还租给你,租金减半!”
念土没接存折:“我要你做件事。”
“你说!你说!”房东点头哈腰的,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
“金牙强是秦峰的人,他来拿账册,你肯定知道。”念土盯着他,“秦峰藏货的真正地方,在哪?”
房东的脸僵了下,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啊……秦峰那小子阴得很,从不跟我说这些……”
“不说?”念土指了指门外的警车,“那我只能让警察跟你聊聊了。”
“别别别!”房东急了,从墙角拖出个旧柜子,打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张泛黄的地图,“这是我前几天收拾秦守业旧物时找到的,上面标着个山洞,我猜……我猜是藏货的地方。”
念土接过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个地方——黑风口,在城西的乱葬岗附近,据说那里的风刮起来像鬼哭,晚上没人敢去。
“金牙强知道这地方不?”
“应该……应该知道。”房东擦着汗,“我昨天看见他往黑风口方向去了,还带了把铁锹。”
念土心里一沉。金牙强刚才跑的时候,眼神往切石机底座瞟了一眼——他知道账册藏在哪!
“平海,去拿账册。”念土冲沈平海喊,自己死死盯着房东,“你最好别耍花样。”
沈平海刚跑到切石机旁,突然“妈呀”一声喊。念土回头一看,金牙强不知啥时候又回来了,手里举着根钢管,正往沈平海头上砸!
“小心!”念土冲过去,一把推开沈平海,钢管“哐当”砸在他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金牙强还想再来一下,房东突然从后面抱住他,嘴里喊:“念土快跑!他是秦守业的远房外甥,当年杀秦山的就是他!”
金牙强红了眼,回手一肘撞在房东肚子上,房东疼得松开手,他趁机甩开,抓起地上的弹簧刀,就往念土胸口捅。
念土往旁边滚了滚,刀没捅着,却划破了他的裤兜,那块黄盐砂原石掉了出来,“啪”地摔在地上,皮壳裂开道缝,露出里面的绿——不是普通的绿,是浓得化不开的帝王绿,像一汪深潭,在晨光里泛着荧光。
金牙强的眼睛都直了,忘了捅人,伸手就去捡。念土趁机爬起来,抄起扳手砸在他后脑勺上,金牙强“哼”了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沈平海赶紧跑过来,扶起念土:“土哥,你没事吧?”
念土捂着背,疼得龇牙咧嘴:“没事……把原石捡起来。”
沈平海捡起原石,手都在抖:“这……这是帝王绿?能值老钱了吧?”
房东凑过来看,脸都绿了:“秦山这小子……居然藏着这么个宝贝……”
警笛声已经到了厂门口,念土把原石揣进怀里,又从切石机底座摸出账册,塞给沈平海:“你拿着账册去报警,就说金牙强杀人藏货,我去黑风口。”
“你去那干啥?”沈平海急了,“警察马上就来了!”
“秦峰肯定还有后手。”念土望着黑风口的方向,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他知道我会去那,等着我呢。”他摸了摸怀里的帝王绿原石,皮壳裂了缝,里面的绿像活过来似的,仿佛在催促他快点。
沈平海还想劝,念土已经往车间后门跑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房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叹了口气:“这小子,跟秦山年轻时一个样,都是犟脾气。”
沈平海攥着账册,看着地上昏过去的金牙强,又看了看门口越来越近的警察,心里直发慌。他知道念土为啥非要去黑风口——那账册里不仅记着秦守业的交易,还有一页被撕了,上面隐约能看出几个字:“黑风口,藏着秦峰的……”后面的字被血浸透了,看不清。
而那块帝王绿原石,裂开的皮壳里,似乎裹着点别的东西,不是玉肉,倒像是张纸,边角露在外面,上面印着个红戳——跟秦守业当年用的火漆印一模一样。
黑风口的风果然像鬼哭,刮得人耳朵疼。念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怀里的帝王绿原石越来越烫,像揣了个小火炉。他知道秦峰在等他,或许就在那个山洞里,手里可能还拿着枪,就像昨晚在河边那样。
但他必须去。不为那些藏货,也不为石料厂,就为秦山那句“留着娶媳妇”的念想,为老头抱着骸骨哭的样子,为自己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
快到山洞时,他突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秦峰,还有个女人的声音,挺耳熟,像……像云舒!她不是被警察抓了吗?怎么会在这?
念土悄悄摸到洞口,往里一看,秦峰坐在块石头上,腿上打着石膏,旁边站着云舒,手里拿着个炸药包,引线露在外面,正对着洞壁上的一堆原石——那堆原石堆得像座小山,皮壳各式各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念土肯定会来。”秦峰的声音带着笑,“他以为自己多能耐,其实就是我手里的棋子。等他一进来,你就引爆,连人带货都炸成灰,到时候谁也查不到。”
云舒冷笑:“你倒会算计。就不怕我连你一起炸了?”
“你不敢。”秦峰晃了晃手里的U盘,“你走私的证据都在这,炸了我,你也跑不了。”
念土的心沉到了底。这俩居然是一伙的!云舒根本不是被抓了,是故意放出来当诱饵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帝王绿原石,突然想起刚才裂开的缝里露出来的纸——该不会就是秦峰手里的那个U盘吧?秦山当年把证据藏在了原石里?
洞里的秦峰似乎等不及了,冲云舒喊:“再等会儿他就跑了!快把引线点燃!”
云舒犹豫了下,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噌”地打着了。
念土握紧了手里的扳手,深吸一口气,正要冲进去,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沈平海,还有个警察——是张警官!
“念土!别冲动!”张警官压低声音,“我们都听见了,正在部署!”
念土刚要说话,洞里突然传来云舒的尖叫:“秦峰!你骗我!这不是U盘!是块石头!”
紧接着是秦峰的怒吼:“不可能!那明明是……”
然后是“轰隆”一声巨响,山洞里火光冲天,碎石子像雨点似的飞出来,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念土和沈平海被气浪掀得坐在地上,张警官赶紧爬起来,冲身后喊:“快叫支援!救人!”
念土望着被堵死的洞口,脑子里一片空白。云舒和秦峰死了吗?那些货呢?还有秦山藏在原石里的证据……
他下意识摸向怀里的帝王绿原石,皮壳裂得更大了,里面露出来的纸被震得掉了出来,不是U盘,是张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秦守业,还有个女人,抱着个婴儿,笑得一脸灿烂。那女人的眉眼,跟云舒一模一样。
念土的手突然僵住。云舒是秦守业的女儿?那她跟秦峰……
风还在刮,像在哭。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可念土觉得,这黑风口里的秘密,才刚刚开始被揭开。那堆被炸的原石里,到底藏着啥?云舒真的死了吗?秦守业当年还有多少事瞒着所有人?
他攥紧了手里的照片,指尖被帝王绿的棱角硌得生疼,却一点也没感觉到。因为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远远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