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的冬天,凉意一日日加重。
辞去市委副书记职务后,侯亮平像被所有人都遗忘了。
昔日的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往日的称兄道弟的一众吕州本地干部们化为陌生人。
这种巨大的落差,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侯亮平的自大与以往有岳父家撑腰的嚣张。
侯亮平试图用读书、锻炼来填充时间的空白,但是书读不进去、锻炼也不再有学生时代为了追求钟小艾时的毅力。
唯一还“记得”他的,似乎只有赵瑞龙。
那个电话里嘲讽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不容置疑的意味,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侯亮平最敏感的神经
“侯书记啊,听说你儿子,现在不姓侯,改姓钟了?”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猜忌和不安的浇灌下疯狂滋生。
侯亮平反复回想最后一次与钟小艾通话时她那异常冷淡的语气,回想妻子和岳父近来对他不闻不问的态度。
越想,心越沉。
自己必须回帝都一趟,必须亲自确认!
侯亮平登上了返回帝都的航班。
飞机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而侯亮平的内心,比这云海更加翻腾不息。
帝都的冬天同样寒冷,但更冷的是侯亮平那颗一向脆弱和掩藏在平日里自大背后的自卑心。
侯亮平没有通知任何人,悄然回到了这座之前曾经靠岳父家里关系调到的城市。
侯亮平没有先回家,选择直接去了儿子就读的那所帝都顶尖小学。
放学时分,校门口熙熙攘攘,满是来接孩子的家长和活泼雀跃的小学生。
侯亮平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目光在涌出的人流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小小的的身影。
侯亮平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戴着帽子,刻意低调,与周围光鲜亮丽的人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生怕儿子同学家长们再看见自己。
不多时,一个背着蓝色的书包,正和同学边说边笑地走出来的身影出现。
儿子!侯亮平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几乎要立刻冲过去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心情,快步迎了上去。
“浩然!”他唤着儿子的小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小男孩闻声抬起头,看到侯亮平,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爸爸!”
侯亮平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的小身体,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温暖和依赖,连日来的被主动辞职的阴霾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女老师走了过来。
女老师看着侯亮平,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亲切笑容,很自然地打招呼道:“您好!您就是钟浩然的爸爸吧?我是浩然的新班主任,我姓李。”
“钟浩然”三个字,如同惊雷劈在侯亮平的头顶!
侯亮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所有的血液都瞬间冲到了天灵盖,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耳边李老师后面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只看到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听之前的老师说,之前浩然上学都是您来接送他,我担任浩然的新班主任之后,还是头一次看见您来接孩子呢?工作忙也要多陪陪孩子呀……”
真的是“钟浩然”!
赵瑞龙说的是真的!
孩子……真的改姓了钟!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了全身,让侯亮平如坠冰窖。
侯亮平抱着儿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钟浩然有些不适地扭动了一下。
“爸爸,你弄疼我了。”钟浩然小声嘟囔着。
侯亮平这才猛地回过神,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李老师含糊地应道:“啊……是,李老师您好,我……我刚从外地回来。”
侯亮平的声音干涩沙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李老师似乎并未察觉侯亮平的异常,又客气地寒暄了两句,便去照看其他学生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抱着儿子,却感觉怀里的温暖正在迅速流失。
侯亮平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心头像被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堵得侯亮平几乎喘不过气。
改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钟家已经彻底将他排除在外,意味着自己与钟小艾的婚姻名存实亡,甚至意味着,他们连自己的儿子都要夺走!
就在侯亮平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残酷的事实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无声地滑到了他和儿子的身边停下。
车牌号他很熟悉,是他岳父钟正国家里的车。
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为钟家服务了多年的老司机。
司机看到抱着孩子的侯亮平,脸上明显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恭敬中带着疏离的神色。
“侯处长,您怎么突然回京了?”司机的询问客气而谨慎,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熟稔。
侯亮平的心又沉下去一分,他勉强维持着镇定:“我回来看看孩子和小艾。”
司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而弯下腰,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对钟浩然说:“小少爷,首长派我来接你回家吃饭,今天家里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哦。”
“小少爷”……这个称呼再次刺痛了侯亮平的耳膜。
钟浩然抬头看了看侯亮平,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不舍。
司机这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转向侯亮平,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侯处长,真不巧,首长今天特别想孩子,吩咐我一定要接小少爷回去吃饭。您看……”
话已至此,意思再明白不过。钟正国只想见外孙,并没有邀请他这个女婿一同前往。
侯亮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难堪,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他侯亮平,何时受过这等冷遇?
但他知道,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失了势、甚至连家庭都即将破碎的落魄人。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哦,好,我知道了。浩然,跟叔叔去吧,听爷爷的话。”
侯亮平松开抱着钟浩然的手,轻轻推了推他。
钟浩然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说:“爸爸,那你明天来接我吗?”
“……好。”侯亮平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看着钟浩然钻进那辆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奥迪车,车窗随之缓缓升起,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迅速消失在视线尽头,侯亮平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僵立在寒冷的街头。
周围是热闹的人声和车流,但侯亮平的世界却一片死寂。
帝都的寒风刮过侯亮平的脸,像刀割一样疼,
但侯亮平却感觉不到,因为心里的疼痛早已超过了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