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邵诗涵接到方姓高管的电话时正在东四那间工作室里整理一批新到的画册,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没有存过的号码,等它响了几声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晚宴上松弛了一些,像是换了一个更随意的环境:
“邵小姐,我是华商信托的老方。上次在晚宴上聊到的艺术品信托结构,不知道您这两天有没有兴趣细聊?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可以见一面。”
邵诗涵把画册合上放在一边:“今天下午可以。方先生选地方。”
“我知道东四附近有一家茶馆,清净,没什么人打扰。地址我发您手机上。”
茶馆在东四一条胡同深处,门脸很小,只有一扇木门和一块手写的招牌。
邵诗涵到的时候,方姓高管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壶铁观音,两只杯子。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比晚宴时随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种习惯性观察的沉静。
“邵小姐,请坐。”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今天不谈业务,只是随便聊聊。”
邵诗涵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方先生说的‘业务’,是指华商信托最近在调整的那批账户吗?”
方姓高管笑了一下,笑容不深不浅:“邵小姐果然消息灵通。那批账户的调整确实在进行中,主要是为了优化管理结构。但我们最近发现一个情况——有一笔账户的管理费缴纳路径在近期被改动了。不是我们内部调的,是外部有人更换了代缴账户。”
“代缴账户更换,对账户本身有什么影响?”
“从操作层面看,只要费用按时到账,账户状态不受影响。但从管理层面看,更换代缴账户意味着有人在试图覆盖原缴费路径,把账户的资金来源从历史记录中分离出来。”
邵诗涵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方先生今天约我出来,是希望我帮你查那条被覆盖的路径,还是希望你告诉我有这么一条路径存在?”
方姓高管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我希望你帮我确认一件事——那笔管理费在更换代缴账户之前,最后一笔缴纳记录的账户名,是不是叫恒远国际。”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角落里有人在翻书,纸张翻动的声音清晰可闻。邵诗涵端起那杯续好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恒远国际,是香港注册的公司?”
“对。但在它的注册结构里,底层受益人是一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那家公司的受益权信托协议,托管在华商信托。”他放下茶杯,“邵小姐,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替任何人带话,也不是替任何人打探。是因为我在华商信托做了十五年,这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不通知账户管理人的情况下,单方面更改代缴路径。”
“方先生,你是因为担心程序违规才查这条路径,还是因为在查的过程中发现了别的什么?”
方姓高管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因为我在查的过程中发现,更改代缴路径的申请文件上,签字的审批人名字,我认识。”
“谁?”
“那人姓孙,是平川市委的一名负责人。他签字的理由写的是‘配合地方资产管理整合’,但平川市委并不会有审批华商信托账户管理费代缴路径的权限。这道签字在法律上是无效的,但它仍然出现在审批栏里,完成了它的使命——让下一个审核的人误以为这道程序已经走完了。”
邵诗涵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自然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姓高管也在等,像在给这段对话留出足够的空隙让信息落定。窗外有阳光透进来,落在茶壶上,把壶身照得微微发亮。
“方先生,你今天告诉我这些,应该有你的原因。”
“有。我十五年了,从基层做到现在这个位置,见过不少账目被改过、被挪过、被重新归过档。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一道无效的签字,把一道根本不该被批准的程序,推到下一道审批关口前面。这道签字能不能被追上,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在它被归档之前,停下来看它一眼。”
他站起来,从内袋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邵小姐,这上面有我的直拨电话。如果你查到什么需要确认的事,可以联系我。如果查到了不需要确认的事,就不用联系我了。”
他拿起外套,转身走出了茶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风铃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邵诗涵坐在原位,那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立刻拿起那张名片,先把它看了一遍,然后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让名片沿着桌面滑到靠近自己的一侧。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把那张名片照得微微发白。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字迹端端正正。她把名片收进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出茶馆。
街上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胡同里的青砖墙照成一片暖黄色。她拿出手机拨了陆鸣兮的号码,响了两声之后说:“恒正律所那道签字,有一个审批人名字我先确认了。”她放慢语速,把一个已经核实过的名字报了出来,“签字是放在平川市委审批栏里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陆鸣兮的声音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在量过距离之后才松开:“这个情况,我先核实一遍,验证时间线是否吻合。”他顿了一下,“另外,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他在签那道字的时候,是平川市委的负责人,还是已经处于交接期。”
“从他到平川的时间点推断,应该是到岗之后不久。也就是说,他是在负责人的位置上,用了一道不合规的签字。在那段时间里,县一级的审批流程中只要出现他的签字,下一个人就会默认这道程序已经走过了正式通道。”
“如果他能查到这件事,也能查到他在那个时间窗口里经手过的其他签署记录。”
邵诗涵没有接话。她站在阳光下,看着胡同口来往的行人和偶尔骑过的自行车。“那我等你消息。如果有需要这边继续查的,告诉我。”
陆鸣兮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邵诗涵收起手机,走出胡同,沿着街边的树影慢慢走着。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大衣的轮廓镀成一道柔和的金边。
她想起方姓高管说的那句话——
“十五年,第一次看到有人用一道无效的签字。”
而现在,那道签字的复印件,正在从北京通过加密通道向汉东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