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回到省城的第二天上午，召开了省委政法委机关委务会。
参会的不多：常务副书记江长河、政治部主任郑一鸣、办公室主任李韬、研究室主任赵庆华，以及省纪委驻政法委纪检组组长陈国平。
会议议题提前一天发到了各人手上，只有三项：
调研情况通报、积案清理阶段性部署、个别干部岗位调整建议。
陆鸣兮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南江带回的那份手写名单。
他没有按议程顺序走，开口第一句就跳过了通报环节。
“南江调研发现一个问题。桐河县一件涉企执行案，和解协议已经签了，但付款账户跟协议不一致。执行法官没有核实就确认了款项到位。经手人姓付，目前在休假。南江市已经通知他回来配合核实。这件事目前不涉及违纪，但涉及失职。”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桐河县还有一件关联线索，涉案账户的关联企业法人，与平川一家已注销企业的前法人是同一个人。南江那边已经把材料整理出来了，会后李韬负责接收归档。这条线目前不扩散，不列入正式台账。”
江长河翻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桐河这个执行法官，如果核实结果确实存在失职，怎么处理？”
“按程序办。失职就问责，不扩大也不缩小。但有一件事要同步做，桐河县法院执行局需要重新梳理近两年所有涉企执行和解案，逐一核对付款账户与协议约定是否一致。这项工作由南江市政法委牵头，一个月内完成。”
李韬在旁边记录，没有抬头。
第二项议题是积案清理的阶段性部署。
陆鸣兮把调研中各地市反馈的情况做了简要归纳，重点点了几个数据异常的地方。
“青安县的旧档案问题、南江市的跨市协调问题、还有两个地市至今没有回复协查函的问题，都需要在下次全省政法工作会议上统一通报。通报之前，各相关单位先自查自纠。赵庆华负责起草通报稿，内容要具体到案、到人，不写套话。”
赵庆华应了一声：“通报稿的措辞尺度怎么把握？”
“事实是什么就写什么。不夸大，不缩小，不模糊。”
陈国平在第三项议题开始前放下了笔，开口问了一句：“个别干部岗位调整，涉及哪个方向？”
陆鸣兮把一张纸推到桌面中央。“省厅经侦总队周明海，目前处于待调整状态。上次常委会已经搁置了他的提名，但这个位置不能一直悬着。经侦总队需要一个能正常履职的副队长。”
“组织部那边还在观望，我们不能等。”他看了一眼郑一鸣，“政治部拟一个方案，从省检察院反贪局选调一名熟悉经济案件办理的同志，到经侦总队挂职副队长。挂职期限一年，不影响原单位编制。”
郑一鸣翻开笔记本：“省检察院那边，有没有具体人选？”
“先不指定人选。政治部先跟省检察院沟通，了解对方有意向的干部名单。条件有三条：一是有经济案件办理经验，二是职级对等，三是本人同意。有了初步人选之后再报我。”
江长河在陆鸣兮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这个方案，如果走程序，需要组织部同意。上次常委会搁置周明海提名的时候，组织部没有明确反对，但也没有表态支持。这次如果省检察院的人选报上去，组织部那边会不会再卡一道？”
“那就让他们卡。卡了，说明这个位置他们还有别的想法。不卡，说明他们默认了。无论哪种结果，都比现在悬着强。”
会议在十点半结束。
陆鸣兮没有留任何人单独谈话，各人陆续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江长河走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桐河那条线，如果继续往下挖，可能会碰到平川那边的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平川？”
“等那个执行法官核实完再说。”
“如果他核实不出问题呢？”
“那就换一个方向核实。魏国平这个人不会凭空出现在两家企业的法人栏里。他弟弟的打印店不会无缘无故收到深圳的快递。只要这些事存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江长河没有再问。
当天下午，郑一鸣从政治部打来电话，说已经跟省检察院政治部初步沟通了，对方表示愿意配合，目前正在内部摸底，预计三天内可以反馈初步意向名单。陆鸣兮说“按程序走”。
傍晚，赵颖哲把当天积压的文件整理好送进来时，多放了一份材料在桌面右上角，平川区法院执行局关于那十七件积案差额的最新说明，落款是今天下午刚到的。
陆鸣兮翻开看了一眼，说明写得不长，大意是那十七件案子中，有六件已经重新联系当事人，三件正在补充材料，其余八件因“当事人下落不明”暂时无法推进。他没有批注，合上放到一边。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一排。陆鸣兮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开台灯。
郑一鸣那边的意向名单三天后才能出来，桐河的执行法官还在休假，平川的十七件差额只有六件开始动了，他手里攥着几条线，但没有一条已经收到尽头。
他关了办公室的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文件理好放进抽屉，站起来拿了外套，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应声而亮。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扇关上的门，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入夜的走廊在他身后一段一段暗下去，门锁咔嗒一声落定，整层楼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