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搁置周明海任命的消息，在汉东政法系统内部传得比陆鸣兮预想的慢。
而且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的方式不一样。
当天下午，政法委几个处室的人还在按部就班地处理文件，走廊里没有人议论，也没有人停下脚步交头接耳。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所有人都知道出了事，但没有人确认自己该用哪种态度来面对。
陆鸣兮第二天上午召开了政法委班子内部工作调度会。这是他到任后的第一次正式班子会议，除了出差在外的政治部主任老郑，其余几位班子成员全部到场。
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江长河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分管综合治理的副书记王彦明。
再往两边排开的是办公室主任李韬、纪检组组长陈国平、研究室主任赵庆华，还有一个空位是政治部主任郑一鸣的。
会议议程很简单，他没有让秘书提前准备长篇的发言稿，只在桌上摊了一张手写的提纲，上面只有几行字，写的是当前几项重点工作的推进节点。
他开口第一句话，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平川市那个位置暂时空下来了，暂时不会有人过去。这件事跟我昨天在会上提的那个案子有关。”
“人事的事归组织管，政法系统不好多说什么，但有一件事我要跟各位交个底，省厅经侦总队有一个人，跟平川那边几笔已经结案的案子有牵扯。”
“我点名的这起案子，目前还在核查阶段，没有进入正式程序。如果有人来问你们，你们就说不知道。如果有人来试探你们的立场，你们就说到目前为止，这还是一件没有结论的事。”
陆鸣兮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平缓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不偏不倚地落在每张脸上，像是给他们各自留下一道可供自行解读的余地。
“我平时不在系统里生活化，我也不要求你们站队。”他说，“但我需要你们在自己的岗位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我不想看到因为一件还没有结论的事，影响其他工作的正常推进。”
江长河第一个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调不急不缓：
“陆书记，你提到的那件案子我了解一些，案情本身不算复杂，但涉及面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宽。专案组办了大半年，进展有限，不是案子本身难办，是推动案件的外部条件一直在变化。”
“我的建议是，如果这件事要往前推，最好有一个明确的节点，比如一个集中的排查窗口，或者一次跨部门的联合反馈，否则很容易在层层递转中被拖住。”
他没有直接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而是把问题放在“怎么才能不被拖住”这个操作层面上。
坐在他对面的王彦明没有接江长河的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江书记说的对，推进过程确实容易卡在中间环节。我分管综治这一块，接触的基层政法单位比较多。平川那边的反应，可能会比我们预想的慢半拍。”
陆鸣兮从江长河开口到王彦明说完，始终没有插话。
他等两个人都讲完了，才把目光转向陈国平：
“纪检组这边，最近有没有收到跟平川那边相关的信访件？”
陈国平是个四十七八岁的中年人，脸型偏瘦，说话的时候习惯看着对方的领口而不是眼睛。
“暂时没有直接指向平川的信访件，但有一条线索，涉及省厅经侦总队某位干部在任职期间的经济往来，已经进入内部初步核查阶段。”
“目前没有结论，也没有扩大的必要。”他顿了一下，
“如果这条线索后续跟平川那边关联得上，我可以提供接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办公室主任李韬一直没有说话，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画写写，像是在记录，又像是在画一些不需要被人看到的线条。
陆鸣兮没有点他的名，只在最后总结时补了一句：
“各条线该走的程序继续走。人事的问题，暂时不会影响案件的办理方向。周明海的事，组织部那边搁置了，但我希望政法委各个口子不要把它当作已经处理的结束。”
散会之后，会议室里只剩江长河还在整理自己的材料，翻页的动作不急不慢，让人看不出他是真的在看，还是在等别人都走干净。
陆鸣兮没有立刻离开，站在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阳光透不过去。
“陆书记，你今天在会上提到那件案子的时候，有一个地方说得很谨慎，你说‘在核查阶段’，没有说‘已经立案’，也没有说‘证据确凿’。”
“你的意思是，现在还不是正式动的时候？”陆鸣兮转过身来：“我手里有几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还没有收在一起。在它们收拢之前，我不能把结论先拿出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
“等平川那边的反应先出来。我挡了他的路，他不可能就这么认了。”
江长河把笔记本合上站了起来：“那你就在办公室里坐稳一点。他要是出招，不会只打一个方向。你既然挡了他的路，那他就会调头。调头的时候车轮扬起的灰，比他直接往前开的时候还要大。”
江长河走后，陆鸣兮一个人站了一会儿。
桌上还摆着那几页手写的提纲，他把它们拢在一起，没有扔掉。
他拉开抽屉看了看那两份摊开过又收起来的材料，平川流水的复印件、平川市“已结”积案的报告，还有一页没有署名的字条，上面是陆则川那句“他背后的人不在汉东”，在他心里留下一个位置，等着那张真正的面孔自己走进来。
周明海那边不可能没有反应，除非他根本不打算亲自出手，而是由别的人来替他试水温。那个人是谁，他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当天下午，林雪那边传来一条简报。核查组在平川通过非正式渠道了解到，平川市那个与贸易公司有资金往来的企业法人代表，近期在频繁接触当地司法系统的人。
林雪在电话里说：
“他在请客，请的都是政法口的人。不是所有的人都在，但有一两个人去了。”
陆鸣兮没有追问去了的人是谁。他问了一句：“他请客的频次，跟过去相比有什么变化？”
“比过去密集。过去他半年才请一次，这个月已经请了三次。”
“他在织网。通过吃饭，他在确认自己还在系统里有没有能用的关系。”陆鸣兮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歪脖槐树，树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支没有墨的笔在等着被人重新蘸满。
平川那边已经开始动了，他不知道请客的人是谁，但他知道，请客本身就是在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