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风往身上撞的时候,我没躲。
风是咸的,冷的,没头没脑往领子里钻,往袖口缝里挤,连鼻子里吸进去的气都带着盐粒的涩味。
我到海边的时候,潮水正往回退,一波接着一波蹭着沙滩往海里缩,原先被水盖着的白沙滩一块一块露出来,踩上去软乎乎的,鞋缝里瞬间灌满了细沙。
不远处黑黢黢的礁石顶蹲了几只海鸟,动都不动,就歪着脑袋盯着我看,不知道蹲了多久。
我顺着潮水刚退出来的那条湿边往白泽说的暗礁走。
脚下的湿沙踩下去就留个印子,没走两步鞋就重了,沾的沙和水沉甸甸的。走了大概两里地,抬眼就看见那片礁石边上站了三个人。
瘦高的那个先看见我,抬手挥了一下。
他手里那柄剑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泛着青白色的光,剑鞘上刻了星星的纹路。那是言子。
他把天罡剑的剑鞘当拐棍使,歪歪扭扭靠在礁石上,站得松松垮垮,没个正形。
剑鞘底下沾了不少湿沙,蹭得脏了一片。
王骁蹲在礁石边上,一杆暗红色的长枪横在膝盖上。
他正拿块磨石一下一下蹭枪尖,蹭两下就抬起手用大拇指肚摸一下刃口,试试够不够锋利,接着再蹭两下。
陨星枪的枪身磨得发暗,是常年攥在手里蹭出来的旧痕迹,唯独枪尖被他蹭得亮得发光,像里头裹了点没灭的火星子。
看见我走过来,他把磨石往腰带上一塞,撑着枪就站了起来,咧嘴笑了笑,没开口说话。
萧无痕站得最远,在礁石后面一块高出来的石台上。
之前就是他跟我说已经把十几个初代炼气士都凑齐了。
这时候他手里拄着柄战锤,锤头跟汽车轮胎差不多大,整坨都是黑的。
锤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太阳照上去的时候,那些符文时不时亮一下又暗下去,跟喘气似的。
那锤子叫镇岳,当年杀天神的时候他就在场,锤头上沾的血数都数不清。
他站在高处往下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平静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等我走近了,他就点了下头,没别的动作。
“等多久了?”我走过去开口问。
“一个多时辰。”言申说着,把天罡剑从礁石上拔起来。剑鞘底沾的湿沙被他随手在裤腿上蹭掉,“潮水比你说的晚了些。”
“白泽算的时辰,差了一刻。”我蹲下来,伸手摸礁石底下那个符印,拎出腰间的无间地狱刀,用刀柄在石头上磕了三下。
刀柄撞在石头上,发出三声闷响。符印跟着亮起来,礁石底下直接裂开一道口子。
我们几个挨个侧着身子钻进去,言申走最前面,王骁跟在第二个,我走第三个,萧无痕最后头压阵。
裂缝里头的甬道比上次来的时候干了不少,两边墙上插的火把少了几支,光线暗了一大截。
脚底下的石头地面凉冰冰的,我们几个人往前走的脚步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整条甬道里都是回声。
“那几个老东西脾气怎么样?”言申走在前面,头都没回,扔过来一句话。
“不怎么好。”我冷哼了一声,“共工见人第一面大概会叫我们短命鬼。祝融大概会先烧点什么试试我们的成色。”
王骁在后面接了句:“跟你那温泉底下那帮比呢?”
“比那帮子硬气。”我说,“一个祖巫,一个火神,手底下还关了二十几个洪荒老卒。他们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那种,不是蹲在温泉底下骂街的那种。”
萧无痕在最后头安安静静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句。
“能谈拢最好,谈不拢……”
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下半句咽了回去,手里攥着的镇岳战锤往边上的石壁上轻轻磕了一下,闷响传开,在甬道里滚了一圈,没说出来的意思全裹在那声响里了。
甬道走到头,底下是九十九级台阶,一路往下沉。
我们排着队往下走,脚踩在台阶上,声音落得慢。
越往下走越热,潮气味混着热气往身上扑,没走几级,后背就出了层薄汗。
等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站稳,那片墨绿色的地下湖就摊在眼前了。
湖面上的白雾比上次见的时候淡了不少,能清清楚楚看见大片的水面。
湖中间那块黑石头上,共工和祝融还坐在原先的位置,动都没动过。
共工先睁开眼。
他睁眼的瞬间,湖面跟着晃了晃,像有人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一直荡到我们脚边的沙子上才停。
“四个。”他那对青灰色的竖瞳挨个扫过我们几个人,在我身上停得最久,最后落在我腰上别着的那把黑刀上。“你的刀叫什么?”共工问。
“无间地狱。”我说。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念的时候连气都停了半拍,那半拍里整个湖面都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动静。
等他吐出气来,湖面才重新晃了晃。“好名字。”他说。
接着祝融也睁开了眼。他睁眼的时候,皮肤上刻着的金色纹路亮了一下,湖面上飘着的白雾齐刷刷往两边退,一直退到湖岸边才停住。
他盯着我们四个,从左到右挨个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先落在我腰上的刀上,又移开,落到我脸上。
“你来做什么?”祝融明知故问。
“请你们出去打仗。”我说,“打西天极乐。”
共工和祝融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快,两个人之间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就递完了。
共工先转回头看我:“你拿什么请?”
我伸手从怀里摸出戮神钉,摊在掌心托着。
暗金色的钉子在湖里透上来的光线下,表面浮着细碎的空间裂纹,那些裂纹慢慢晃着,像钉子里头封着一小片凝固住的夜空。
“这钉子叫镇劫。通天教主炼的,传给我了。打完仗,归你们。”
祝融盯着那根钉子看了好半天,他皮肤上的金色纹路在他盯着钉子的时候,忽明忽暗闪了好几下,之后才开口:“钉子里头有我的气息。你从哪弄的?”
“九凤身上蹭的。”我说,“她当年被戮神钉封住的时候,钉子上沾了她的血。她跟你有血脉牵连,你感应到了。”
祝融的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骂两句。
“九凤那丫头还活着呢?”
“活着。在我洞府底下蹲着。跟我一块打西天。”
祝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低低的动静,算是哼了一下。
他又往那根钉子瞟了一眼,转头看向共工。共工正盯着言申看,他身上那股杀了不知多少人攒下来的杀气,到现在都没散。
“小鬼头,你杀过圣人?”共工眯着眼,胳膊抱在胸口,死死盯着言申。
“杀过。”
“哪位。”
“西方教,接引圣人。”
言申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语气平得很,半点儿得意的意思都没有。
他自己心里清楚,杀接引圣人这事儿,根本算不上什么值得吹的功劳。那是把身边所有兄弟的命堆上去才换回来的结果,那仗打得太憋屈,想起来胸口就堵得慌。
共工和祝融又对视了一眼,俩人眼睛里全是惊讶。
“接引圣人……呵呵呵,没想到被一群人族小鬼杀了。”
言申听完这话,没接茬,手往腰间的剑上搭了搭,指节蹭过剑鞘上刻着的星斗纹路。
之前那些跟兄弟们一起熬的日夜,瞬间就涌了上来。
杀接引圣人那次,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血把土地都泡成了红的,最后冲上去的时候,手里的刀都卷了刃。
要不是身边几个老兄弟拼着命替他挡了接引的大招,他根本握不住天罡剑劈出那一下。
那时候没人想着能活,就想着多拖一秒,后面的兄弟就能多喘一口气。
王骁把手里的陨星枪往地上顿了顿,枪尖磕在石头上蹭出点火星子。
当时他在接引的莲台底下杀进杀出,身上都被人砍出了好几道口子,挨了三下重击,肋骨断了两根。
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箍着枪身,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接引死了没有。
现在枪磨得亮,不是为了摆样子,是等这天等太久了,枪早就该喝上该喝的血了。
萧无痕拄着镇岳锤往前挪了半步,锤面上的符文亮了两下。
当年杀天神的时候这锤子没闲着,杀接引那回他更是把浑身力气都砸进去了,一锤子下去能把莲台砸出个坑。
他胳膊震得好几天抬不起来,连吃饭都握不住碗。
他身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这么多年过来,没一天敢放松,就怕哪天真要打仗的时候,手里的锤子举不起来。
我托着掌心里的镇劫钉,指尖能摸到钉子表面那些细碎的裂纹。
这些年为了凑这次出手的本钱,跑了不知道多少地方,找白泽算过时辰,去九凤的洞府跟她聊了半宿,把当年的旧恩怨掰扯清楚。
答应她这次一起出去报当年被封的仇,又把散在各地的初代炼气士一个个找回来,凑了小半年才把人凑齐。
没人想没事找事打这仗,但西天极乐那帮人把手伸得太长,欺到家门口了,缩着脖子躲着的日子,我们过够了。
共工伸手指了指我掌心里的钉子,青灰色的竖瞳扫过我们四个人的脸,最后停在我身上。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族数都数不清,大多见了他们这些上古凶神腿都软,别说站着跟他们谈条件,连话都说不利索。
但眼前这几个小子,身上沾的血,身上那股不怕死的劲儿,跟当年跟着盘古打天下的那些部族勇士一模一样,没半点虚的。
祝融往前走了两步,脚边的湖水跟着冒起细细的热气。
他活了这么多年,最记挂的就是九凤那丫头,当年九凤被封印的时候,他拼着半身修为受损都没打破那封禁。
憋了这么多年的火,早就等着找西天那帮人算总账了。
之前一直没等到能一起动手的人,现在看着我们几个,他心里那点死透了的念头,又慢慢活过来了。
“二十几个洪荒老卒,这些年被关在地底下,心气都磨得差不多了。”
共工开口,声音闷得像打雷,“你们这群人族小鬼,要是扛不住事,我们出去了,先把你们撂在这。”
“不用你撂。”我把镇劫钉往掌心一收,揣回怀里,“真要是打起来,我们没人会往后退,退一步的,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王骁笑了一声,把陨星枪往肩膀上一扛,枪尖的亮光照得他眼睛发亮。
共工把目光收回来了,重新看我的眼睛。
他的瞳孔是竖的,青灰色,像深海的风暴眼。他看了我很久,久到身后王骁的陨星枪枪尖微微低垂了一下。
那是他在放松警惕,因为他从共工的眼神里判断出对面没有立刻动手的意图。
“我跟你出去。”共工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打赢之后,北海底下那七座灵矿的残渣归我和祝融。
第二,你把接引设在矿洞上的西天符文封印全拆了,我们自己碰不了那东西。第三...”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祝融,祝融点了一下头。
“第三,打完西天之后,你要想办法解开这湖面上的封印。这不是通天下的,是女娲下的。你连接引都杀了,去跟女娲谈个条件总行吧。
“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