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汉这般直白一问,罗芳华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根子都透着通红。
她下意识攥紧了身前洗得发白的碎花衣襟,指尖微微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鼓起积攒许久的勇气,抬眼认认真真地望向面前的老汉。
老人脸上没有半分逼婚的急切,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盛满了温和,一双浑浊的老眼干净又真诚,只剩满心的期盼,干干净净落在她身上。
没有打量,没有试探,更没有丝毫嫌弃,纯粹是长辈看待晚辈的恳切与欢喜。
罗芳华心底盘踞许久的局促与忐忑,就这么一点点散开,紧绷的肩背也悄悄松弛了些许。
可她嘴唇轻轻翕动了好几下,喉咙微微发紧,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拒绝的话堵在舌尖,生生咽不下去。
她看着老人满眼的真诚,实在不忍心冷了这份滚烫的心意,伤了老人家的心。
可若是点头答应,她又满心慌乱,这可是托付一生的婚事,仓促应允,终究太过草率。
老汉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的纠结与窘迫。
他也自知方才问话太过唐突,当即爽朗一笑,主动缓和尴尬,语气诚恳又谦卑。
“姑娘,伯伯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实话。”
“没见你之前,我就只看过一张薄薄的照片,人脸模糊不清,半点印象都没留下。”
“那时候我是一百个不愿意,打心底里抵触这门亲事。”
“我总觉得,你是城里娇养的知青,见过大世面,吃不了山里的粗茶淡饭,更熬不住地里的苦活累活,迟早会瞧不上我们这泥腿子农家。”
“可今天一桌饭吃下来,我亲眼看着你的一言一行、待人接物,才知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了你。”
“姑娘,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原谅伯伯先前的偏见。”
老人这突如其来、格外真挚的道歉,反倒让罗芳华愈发不好意思,心头暖暖的,又带着几分羞涩。
她连忙轻轻摆手,脸颊绯红,眉眼低垂,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丝羞怯。
“伯伯,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没有错。”
“其实我跟您的想法一模一样。”
“没见他之前,二姑婆也给我看过他的照片,普普通通的模样,我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还藏着几分抵触。”
彼时她心里早已暗自打定主意,若是对方真是个粗鄙木讷的农家汉子,她说什么也要推掉这门亲事。
“可今日亲眼见了真人,我才知道,所有的刻板印象,全都错了。”
老汉听到这话,浑浊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尽数舒展,当即咧嘴爽朗大笑。
他活了一辈子,看人极准,瞬间就听出了罗芳华话里的松动与心意。
这事,稳了,有大戏!
罗芳华垂下眼眸,心头小鹿乱撞,方才那番话,句句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假敷衍。
她从前总听二姑婆日复一日念叨,说这家的小伙子有多优秀、多出众,她只当是长辈夸张的吹捧。
可今日一见,彻底颠覆了她所有的想象。
少年身姿挺拔端正,不高不矮的身形笔直如松,褪去了照片里的平淡普通。
一张干净的娃娃脸,眉眼利落俊朗,气质干净纯粹。
不同于村里常年日晒雨淋、皮肤黝黑粗糙的庄稼汉,他的皮肤是清透的白里透红,是常年待在部队、不见山野暴晒的干净模样。
一身笔挺合身的绿军装加身,鲜红的领章点缀肩头,衬得他愈发英气逼人、阳刚威武。
举手投足间,没有乡下青年的局促木讷,尽是军人独有的利落、沉稳与克制。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身浩然正气,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罗芳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底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久违的悸动悄然蔓延开来。
方才席间,他主动上前搭话的模样,此刻还清晰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寥寥几句温和的话语,不刻意讨好,不虚伪客套,却精准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知青不容易,从繁华的大城市落到这偏远深山,远离父母亲人,还要日日下地干重活,吃尽了苦头。”
“我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农活的累、日子的苦,我全都懂,也打心底里理解你这些年的委屈和不容易。”
简简单单一番朴实话语,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没有甜言蜜语的敷衍。
却像一缕暖融融的春日阳光,猝不及防穿透她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又似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心口缓缓淌遍四肢百骸。
下乡数年,她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累到腰酸背痛、手脚起泡是常态。
她咬着牙默默硬扛,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孤独和委屈早已积压满胸。
身边的人,要么觉得知青吃苦是理所应当,要么只会羡慕她城里的出身。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真正看懂她的倔强,体谅她的隐忍,心疼她的不易。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她原本也是城里被父母娇养长大的小姑娘。
不等罗芳华平复翻涌的心绪,他坦诚的声音再次响起,直白坦荡,没有半分弯弯绕绕。
“有句话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绝不瞒你半分。”
“飞行员是终身职业,一旦定下,这辈子都没法转业,也调不回原籍老家。”
“往后大半辈子,我都要驻守边疆,常年待在部队,聚少离多是常态。”
“你若是愿意跟我成家,就得做好远离故土、远离亲人、扎根边疆的准备,一旦决定,便没有反悔的余地。”
他字字恳切,句句属实,不夸大自身的荣光,不隐瞒未来的艰辛。
明明手握旁人羡慕的铁饭碗、荣耀身份,却丝毫没有傲气,反而先把最坏的后果、最苦的结局尽数摊开在她眼前。
这份坦荡真诚、干净正直的品性,远比他英挺的容貌、耀眼的身份更让罗芳华心动。
她从前对相亲满心抵触,打心底里抗拒这种包办的姻缘。
可此刻面对眼前的少年,她彻底乱了分寸,心跳失序,脑子一片空白。
所有的抗拒和抵触,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悸动。
她下意识轻点了点头,声音细碎轻柔,还带着一丝未平的颤抖。
“我……我知道了。”
这一声应答轻若蚊蚋,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尽数听清。
老汉紧绷的面容瞬间绽开灿烂的笑意,眼底满是欣慰。
一旁的军装少年,清冷的眉眼间也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温柔,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
二姑婆更是激动得眼眶通红,抬手不停抹着眼角的热泪,嘴里反复念叨不停。
“好!好啊!真是太好了!这下我这老婆子总算能放心了!”
一顿简单的午饭,吃得满室温情,一桩僵持两年的姻缘,悄然落定。
午饭后,少年的老父亲带着兄长、弟弟,再三诚恳邀约,请罗芳华上门做客。
语气真挚热忱,带着山里人最朴实的热情,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罗芳华看着老人慈祥的模样,心底满是敬重,不忍辜负这份盛情。
与此同时,她心底也藏着几分浅浅的好奇。
能养出这般正直沉稳、品性出众的少年,到底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应下了做客的邀约。
午后的日光温柔洒落,穿透层层树叶,在蜿蜒的山路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罗芳华跟在父子四人身后,踩着凹凸不平的土路,一步步往山岭深处走去。
二姑婆紧随在她身侧,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不停夸赞着少年的种种优点。
说他从小懂事孝顺、吃苦耐劳,年纪轻轻就出息出众,性子稳重有担当,嫁过去绝对不会受半点委屈。
罗芳华耳边听着这些夸赞,却全然没往心里去,左耳进右耳出。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牢牢锁在前方那道挺拔笔直的背影上。
看着那利落挺拔的身形,尘封在心底多年的校园记忆,忽然轰然翻涌而出。
零碎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课间楼道里的擦肩而过,少年明媚的笑颜,同学间小声的嬉闹。
还有当年班里女生们悄悄议论他时,眼底藏不住的羞涩与欢喜。
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与自己毫无交集的年少过往,此刻尽数串联,拼成一段模糊却格外温暖的旧忆。
罗芳华心底悄然感慨,世间所有相遇,皆是命中注定。
哪怕当初被百般阻挠,被众人不看好,僵持拉扯整整两年,依旧抵不过冥冥之中的缘分。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早就定好的姻缘,兜兜转转,终究会相遇相守。
一行人一路前行,渐渐走进大队深处的山岭片区。
这里依山而居,零零散散坐落着几十户人家,清一色的土坯房错落分布。
远山层叠,炊烟袅袅,满眼都是山野村落独有的古朴与荒凉。
少年的家,安在山岭半山腰,是整片山头位置最好的宅院。
门前两条土路四通八达,一条串联起山岭所有住户,一条直通山下田地。
平日里人来人往,视野开阔,地势绝佳,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段。
一路走来,罗芳华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家人极好的人缘。
沿途遇见的村民,无论是扛着锄头返程的社员,还是抱着孩子串门的妇人,都会主动驻足打招呼。
一声声朴实的问候,带着真切的熟稔与敬重,没有半点敷衍客套,足以见得这家人平日积德、待人热忱。
罗芳华看在眼里,心底暗自点头,能被全村人真心善待敬重的家庭,人品绝对差不了。
跨过一道低矮斑驳的泥坯院墙,一栋朴素的两层土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墙体是最普通的黄土混稻草夯实而成,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暴晒。
墙面早已泛黄斑驳,布满细密的裂痕,处处都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院子宽敞开阔,却格外简陋空旷,没有半点精致陈设。
东西两侧的灶房和杂货间,都是木头搭架、茅草铺顶的简易棚子。
山风轻轻吹过,干枯的茅草簌簌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透着扑面而来的清贫。
罗芳华心底猛地一震,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错愕与意外。
她听二姑婆夸赞许久,总以为这是村里条件拔尖、干净体面的好人家。
万万没想到,真实家境竟清贫寒酸到这般地步,说是一穷二白也毫不夸张。
迈步走进堂屋,屋内陈设更是一目了然,简陋得让人惊心。
四面空空荡荡,除了斑驳发黑的土墙,像样的家具寥寥无几。
老旧的八仙桌、靠墙立着的木板衣柜、床头的旧木箱,全是经年累月的老物件。
漆面早已脱落殆尽,表层裹着一层厚厚的烟火黑垢,边角被常年摩挲得发亮光滑。
最刺眼的是里屋挂着的一床旧蚊帐,布料老化发硬,失去了原本的通透柔软。
密密麻麻的补丁层层叠叠,新布压旧布,几乎遮住了大半纱网,好几处破损严重的地方,甚至用粗布硬裱糊补上,勉强能用。
顺着陡峭狭窄、踩上去微微晃动的木楼梯登上二楼,罗芳华彻底愣住了。
二楼空间狭小逼仄,墙边整齐摆着四张简陋的木板小床,没有柔软被褥,只有粗布铺垫。
屋中两张写字桌,是最简陋的木板砖块拼凑而成,桌面粗糙歪斜,坑坑洼洼。
唯有墙角一摞书籍,码得整整齐齐,书页泛黄发脆,却被悉心擦拭、妥善保存。
除此之外,屋内再无任何家什,空旷冷清,透着十足的清贫。
视线转回堂屋门口,一个自制的枣木洗手架格外醒目。
歪扭的树枝简单拼接成三条支架,勉强立在地上,上面架着一只缺角的木盆。
木盆通体黝黑,积着层层洗不掉的老污渍,边缘残缺破损。
旁边的水瓢同样破旧不堪,棱角磨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一件件老旧物件,缺边少角、黑旧破旧,像搁置多年的老古董,处处透着捉襟见肘的拮据。
罗芳华下乡数年,见过不少家境贫寒的村民,住过简陋破旧的知青小院。
可她从未见过清贫朴素到这般极致的家庭。
别说城里的家境,就连二姑婆、大姑婆家,都远比这里整洁富足百倍。
心底瞬间翻涌着五味杂陈,震惊、心疼、忐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犹豫。
她虽是普通城里家庭出身,却自幼衣食无忧,从未熬过这般极致的苦日子。
若是真的点头应允,嫁入这家寒门,往后日复一日面对这般清贫度日,她真的能扛得住、熬得下去吗?
心底的退意刚刚冒头,少年那双真诚干净、满含期盼的眼眸,瞬间浮现在脑海。
还有他席间温柔体谅的话语、坦荡直白的坦诚,以及那份难得的干净品性。
两年拉扯的缘分、命中注定的悸动,让她刚刚萌生的退意瞬间动摇。
心底两股念头疯狂拉扯,一边是现实清贫的刺骨难处,一边是难得良人的满心欢喜。
挣扎、纠结、犹豫,种种情绪缠绕心头,让她心绪大乱。
而不远处,身姿挺拔的少年静静立在屋中,目光温柔又紧张,默默注视着她。
他清晰看见她眼底的震惊与迟疑,心底也悄悄悬起一块大石。
他清楚自家家境贫寒,从未刻意遮掩,此刻只能静静等待。
等待这个让他心生欢喜的姑娘,最终做出属于她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