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芸采访完东升超市的第二天没有急着回京城。
摄制组的航班定在第三天下午,她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
跟组里的摄像师和编导打了个招呼,说要出去拍点街头素材,让他们先休息。摄像师老刘扛着机器跟她一起出去了,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从东升超市云海总店门口的广场开始走。
贺芸站在路边,手里拿着话筒,随机拦了几个路过的人问。
第一个拦到的是一个提着一袋菜的阿姨,大概六十多岁,卷发,穿一件碎花短袖,刚从超市门口出来。
贺芸把话筒递过去,问她觉得东升怎么样。
阿姨被话筒和镜头对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道:好,东西新鲜,价格也公道,又补了一句关键是那个老板,我上次看到他在店里跟员工一块儿吃盒饭,一点架子没有。
贺芸又问了一句有什么印象深的事,阿姨想了想,说道:退换货特别痛快,我上个月买了一条鱼不新鲜,拿去退,人家二话不说就给换了,还跟我说对不起。贺芸没追问。阿姨拎着菜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们是电视台的吧?多拍拍他,这样的老板少见。
第二个是一位推着自行车的年轻男人,耳机挂在脖子上,走得急,被拦下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镜头一眼才接话。
他说他是附近上班的,中午经常来东升买套餐,说东升的热菜比外面快餐店干净,量也大。
问他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想了想,说道:结账的时候人多要排队,有时候得排七八分钟。
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过东西好也就忍了。
第三个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趴在她肩膀上,嘴里含着一根磨牙棒,脸蛋贴在妈妈肩头,眼皮耷拉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她说她是老顾客,生孩子之前就一直在东升买,生完孩子之后婴儿用品也在这儿买,尿不湿比母婴店便宜。
她说这话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把孩子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才转回来说。
而且东升每年都搞一些活动,捐钱捐物给困难户什么的,挺有人情味。
贺芸问她从哪里知道的,她说店门口贴着呢,上次是给山区小孩送文具,我拍过照发过空间,很多人都转了。
一上午收集了不少素材,贺芸回到酒店之后把录音导出整理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导语草稿。
下午她把带子交给了摄像师老刘,让他把素材剪一下,自己就出门了。
晚上要去见一个老同学,在云海电视台工作的陈汐。
两人大学同届不同系,毕业后联系不算多,但每回到对方城市出差都会约着吃顿饭。
晚饭选在云海一家做本地菜的馆子,两人点了几道家常菜,边吃边聊。
陈汐在云海电视台做编导,说话语速偏快,对云海的人和事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你今天采访林向东了?陈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这个人有意思。
贺芸点点头:确实。跟我们以前采访的那些企业家不一样,不太像在表演。
他创业也就这几年的事,
陈汐说道,我从电视台的同事那儿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事。他搞的那个超市,在我们台里的民生新闻上出现好几次了,全是正面的。物价上涨的时候他那个超市确实没跟着涨太多,我有一回去买东西,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这个林老板是替老百姓着想的
你见过他本人?贺芸问道。
远远见过一次。陈汐说道,他来台里录过一次节目,就坐在那儿,话不多,但说话不打磕绊。我同事说他特别接地气。
两人吃完晚饭,出来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陈汐说道:“附近有一家清吧,环境安静,调酒也不错,要不去坐坐。”
贺芸点头同意。
酒吧藏在一栋老楼的二层,门面不大,但里面空间开阔,灯光调得偏暗,吧台是一整块深色木板,后面的酒柜摆得很满。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自点了一杯酒。
陈汐聊起了台里最近在做的几档节目,贺芸说了一些京城的近况。
话题断断续续的,但一直没冷场。
贺芸注意到酒吧里的客人不算少,大部分是三五成群坐着的,也有几个独坐的,端着杯子看手机或者发呆。
邻桌一个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三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短袖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站到贺芸和陈汐的桌边,手里那杯酒端得不算稳,像已经喝了几杯了,但说话还算清楚:两位美女,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我请你们喝一轮?
陈汐微微侧了一下头,朝那人笑了一下:不用了,我们自己在聊事情。
那人没立刻走,又往前挪了半步,视线在贺芸脸上停了一瞬:朋友之间认识一下嘛,就喝一杯,没别的意思。
男人身后又站起来几个男子,看起来是一起的。
贺芸把手里的酒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触到木头桌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被中途放下了。
她刚要开口,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们是我朋友。
说话的人从吧台方向走过来。
猴子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深色长裤,手里没有拿酒,走路的姿势很松,像只是刚好路过。
他走到贺芸和陈汐的桌边停下来,目光从那个搭讪的男人身上扫过去,不重,也没有多余的停留。
哥们,我朋友在这儿聊事情,给个面子。
猴子的语气不高不低。
那个男人看了猴子一眼,又看了贺芸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端着酒杯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说了一句行,行,不好意思,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去了。
走回去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坐下之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再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