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飘下来的小雪,只有在队伍头上偶尔亮起来的手电筒红光中,才能瞥见一丝丝。
大部分时候没人能看见雪花,只能感觉脸上一点一点的冰凉。
天空并不漆黑,有那么一点点诡异的灰,地上的路,也看不太清,只是积雪和裸露的山石土壤有那么一点很难分辨的界限。
九连跑在大北庄往酒站去的路上。
大部分人对这条路都很熟悉,因此行军速度很快,速度快的代价就是时不时有人摔倒,这不是熟不熟的问题,石头覆盖新雪,不滑也滑。
马良回到连里了,一排只有他负责。
刘坚强和柳兑长差点跑脱力,送回来马二被杀的情况,接头人他们没去追,而是以最快速度回大北庄报信。
九连要向东,刘坚强两人也想跟上,但老赵把他们拦住了,连续跑那么多路,跑到酒站也得废好几天,不如休整一下再回。
关键老赵还截留了一箱手榴弹,正在改地雷,等明天下午搞完正好让他们带回去。
胡义跑在队伍中段,前面是马良带着开路的一排一班,后面是罗富贵收尾的三排,队伍衔接得很好,近四十人拉开不到一百米,山间只剩脚步声和喘息声。
马良停下,等到胡义,接过胡义肩上的弹药箱,问:“哥,咱们怎么打,想好了没?”
胡义甩甩右臂,脚下没停,回答:“现在不知道敌人什么规模,我还没想好,和老赵商量的时候,他提了一嘴,鬼子这天气进山,他们会先考虑宿营地,打乱他们的进军节奏,就能让他们错过宿营节点。”
马良扭头看向胡义,黑暗中看不清胡义的脸,胡义大概已经有想法了,只是把握不大,不和他说。
于是他开始琢磨鬼子的行军速度和适合宿营的地方……
敌人天亮后出县城,天黑前宿营,落叶营?不,那样绕远了一点。
绿水铺?那倒是合理,只是第二天想到达大北庄不太可能。
鬼子最快速度从县城到达大北庄,也得两天半,要是他指挥的话,第三天对大北庄发起进攻才是合理的,第一天宿营就得在青山村附近。
“哥,我琢磨着,鬼子第一天在青山村宿营,才能踩到那个节奏,咱就不能让他第一天到达青山村。”马良想了一会儿才说,“那咱们要是能在河口营废墟附近……石桥那边打个阻击!对!石桥通道窄,能打!”
又是阻击!
胡义恨阻击,曾经他就在北边打过,阻击完了打突围,突出来了再打阻击,突围,阻击,没完没了,一直退,身边的人一直少。
鬼子的进攻战术其实很简单,就是两路包抄,小到几个人,大到数百数千,都是一样的套路,可偏偏每次都能成!
老赵和他复盘过,其实只要运动速度够快,或者借助地形优势,就能摆脱鬼子的这种战术纠缠,反过来对鬼子进行压迫。
运动战,游击战,其实都是讲究速度的战术,慢了,你的进攻就会让敌人轻易破解,反陷入敌人的夹击……直到读了那些文章,胡义才真正理解,当年他们为什么会一直阻击一直突围一直挨打。
守卫要地,就是直接放弃了运动优势,被动挨打,还是在火力及战术素养上落后一大截的情况下挨打。
满身的包袱不肯丢,运动速度就不可能快,优势没了,自然也是挨打为主。
可一旦不守要地,轻装上阵,就像那句“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以自身速度压过敌方速度,仗就好打了……不管是麻雀战还是伏击,又或者是追逐战,都好打。
他带着九排打过,陆团长甚至带着独立团主力打过,每每都能占上风。
现在的九连,很能跑,速度和耐力都是胡义曾经带过的部队中最强的,比鬼子还能跑,现在,要放弃速度优势,重新去打阻击?
胡义长舒一口气,回答马良:“要打的,要打乱鬼子的节奏,就必须打阻击,至于在哪儿打,还得看敌人。”
他再痛恨打阻击,也还是得打!不打大北庄就危险了,独立团在这样的天气,带着大批病号被赶进山野,能有多少人活,实在是没法估计。
周医生……他不想她被赶进天寒地冻的山野。
至于阻击地点,石桥是一个选择,青山村山口也是一个选择,甚至老赵的意思,酒站都能成为一个硬疙瘩,让鬼子来啃,这同样是阻击。
打阻击最大的问题,就是九连太小人太少,禁不起消耗。
胡义回想一下鬼子的炮火覆盖和机枪,就有点不寒而栗,阻击好打,可要扛住了很难,九连耗不起。
从老赵告诉他敌人要来,他就开始考虑了,到现在都没能下决心。
…………
前田大尉很惊讶。
几个月前埋下的伏笔,一直没等到消息,偏偏这时候来了!
秋季扫荡留下的东西,到深冬才起效,他有些哭笑不得,前任埋的钉子是什么水平啊?
深夜叩响城门的接头人,带来了羊头的消息,他做成了!
前田大尉立即把消息报告给少佐:羊头放翻了整个大北庄!独立团已经丧失战斗力!
羊头计划是前任埋下去的,可羊头执行的是他前田布置下去的任务,前任已经向天照大神报到,那胜利的果实,就该他前田享用!
少佐详细询问了羊头计划,对羊头报告的情况并不十分相信:“中国人一向都是喜欢夸大其词,独立团那么难缠的对手,会被一个低级奸细给放倒?”
前田大尉向少佐立正,鞠躬:“如果羊头真的把那东西给用了,一定会最大程度地造成独立团减员,这一点我十分确信,因为……东西来自华北派遣军防疫给水部!”
少佐脸色凝重:“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提前报告?部队进山容易,可万一被这东西感染……”
“部队食水都需自己携带……浑水河取水煮沸,足以应付。”前田大尉也有些后背发凉,他没想到少佐会想到这一点。
他们的年纪,对世纪初国内爆发的那些可怕的传染病,都有记忆,防疫给水部所做的研究,知情者也一般缄口不言,少佐有顾虑也是正常。
“一个中队,这是极限,撤回后,需要在落叶营停留休整一周。”少佐终于还是点头,“治安军部队……一个营,但你不要和他们说任何情况。”
“嗨依!”前田大尉再次立正,“我觉得,落叶营对大北庄更熟悉……我要李有德也派一部分部队。”
少佐挥了挥手,让前田自己决定,补充了一句:“明早召集军官开会,提醒他们注意事项。”
“嗨依!”
…………
天亮前,九连接近酒站。
胡义停下,掏出银色怀表,打开看了一眼,招过陈冲:“你现在去找王朋,你觉得你们连什么时候能出现在落叶村村口?”
“我……不清楚,明天晚上,最迟后天早上。”陈冲明白胡义要求援,王朋连是离得最近的友军。
“去找他,就说九连需要他,尽快,立刻出发!”
陈冲转身就向北跑,他知道九连要挡鬼子,晚一分钟都会要命。
胡义停下脚步,把怀表收进口袋,转身看部队,朝队尾招手:“田三七!”
田三七把弹药箱交给吴石头,拽了拽步枪背带,朝前面加速。
“二连留守部队还有多少人?”
“一个排。”
“团长的命令你听到了,大北庄以外,所有部队归我指挥,我要你立刻出发,去通知他们,从现在开始,他们暂归九连指挥,要他们带上所有武器弹药,赶往酒站,要快!”
“是!……”
“说!”
“三连留守部队呢?”
“……找人通知一声吧,希望他们有武器。”
马良转身看向胡义,想知道他有没有做决定。
“马良!”
“到!”
“带人加速前出,替换酒站外围观察哨,通知指导员和二排准备沙包。”
“沙包?”
“我不确定鬼子有没有连夜出兵,运气不好的话,咱们就得守青山村山口了。”
“是!”
…………
寒风中,秦优站在酒站北边路口,迎接胡义和九连主力。
马良提前赶到酒站,转述了胡义的安排又急匆匆向东。
酒站已经忙碌起来,已经派人过河通知酒站村了。
“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老秦絮絮叨叨跟在胡义身后,“伤亡情况怎么样?”
“一二三连基本失去战斗力,躺下一半……出发前还没死人。”胡义撩开帘子进连部,热气让他冻僵的脸发痒,“马良已经向东了?石成呢?落叶村哨位有没有派人?”
“马良已经向东,石成带人去对岸准备麻袋……胡义,团里真的决定要九连打阻击?你怎么想的?不是我姓秦的怕死,不能这么打!”
胡义抓了桌上的搪瓷缸子一口喝干,吐口气说:“不是谁要打,是大北庄需要时间,袭扰延缓不了敌人的进军速度,敌人肯定知道我们需要时间,麻雀战不会让他们停下脚步的。”
“冷静点,胡义,我不是说你不该挡,你想想,只要九连在,起码可以拖延鬼子,老赵弄的地雷有存货,大家伙我也不留了,这次全造了!”老秦从炉子上提了热水给胡义再倒,“九连在,鬼子就不得安生,就算进了大北庄也待不长……”
“老秦,你是不知道,几百号人上吐下泻,能走吗?能隐蔽吗?这天儿冻成啥样了?他们进山能活吗?”
“关键是挡不住,加上王朋连,咱也挡不住,可咱们死完了,谁去和敌人周旋?”
“要是……要是我说我们有机会挡住,你会拦我吗?”胡义终于放下茶缸。
秦优盯着胡义的脸看了几秒,说:“不会。”
“那就别劝了。”
“你……你有办法?”
“不知道,打着看,现在还不知道鬼子来多少呢。”
…………
天亮了。
大北庄昨晚又有病例,但依旧无人死亡。
老赵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对苏青说:“我要睡一会儿,等下还得帮九连把手榴弹改地雷,刘坚强和柳兑长今晚要赶回酒站。”
苏青红着眼睛抬头:“老赵,你看了这么多记录,你觉得能判断出是水井被投毒了吗?”
“是又怎么样?没人看到,监视了一天一夜,没人看到。”
“不!”苏青站起来,扬了扬手里的纸,“如果能确定两口公共水井都被投毒,那就能找到共通点!”
老赵一愣:“共通?你是说……不管是不是羊头,哪怕是羊头买通的人,都会到过两口井?”
“是的。”
“那你怎么确定是一个人干的呢?羊头收买一个,自己干一个,你能比对出什么来?”
“老赵,你想想,如果你是羊头,这么大的事,要掉脑袋的事,你敢找别人替你干吗?”
“……”
“怎么了?你想说马二?”
“不!你说的很有道理,找警卫排负责监视的同志,全叫过来,背靠背!让他们回忆有哪些人认识的人去打水了!还有,找村里人,所有去井边打水的人,单独问,记得和谁一起打水的。”
“这有用?”
“当然!你不是说了吗?羊头不敢找外人!他肯定到过两个井……不管他怎么做到投毒不让人发现的,肯定有人看到他了!你想想,村里人会去两口井打水吗?都只会去离自家近的!”
盲区!苏青启发老赵发现了他们都没发现的盲区!最大的共通点,就是羊头可能都出现在了两口井附近!
老赵一直被羊头投毒的手法带偏了!
为什么要知道他怎么投毒的?只要他在昨天出现在两口井边,就能怀疑他!
老赵心跳得砰砰砰,终于要接近羊头了吗?
…………
孙翠进九连连部的时候,胡义还在被老秦缠,要他保证不硬挡。
“当家的,这是要打仗?”孙翠直接问。
“你来的正好,”胡义朝老秦压了压手掌,“鬼子马上要进山,你把村里人组织起来,二连一个排等下要到酒站,让他们派一个人,把村里人带去二连驻地,那里有个山洞可以藏身。”
孙翠点头,说:“酒站村民兵要求参加战斗!”
胡义很不愿意让女人搅和进来,但人手紧缺,酒站村民兵即便女兵多,也是可以帮上忙的。
“民兵留在村里待命,负责拆桥。”胡义没想好酒站这里怎么打,但酒站也要做准备,“老秦,酒站准备撤,先过河再说。”
老秦不再纠缠,起身和孙翠出门准备。
胡义终于空下来了,抓了桌上的窝头往嘴里塞,撩开门帘,外面一片忙碌。
“丫头,这些弹药要入库吗?”李响问。
“来不及了!直接发!这几箱打粉笔勾的让民兵来领走!”小红缨麻利地安排。
有人问:“这么多都给民兵?”
“复装圆头弹,九连没这枪,都给他们……留一箱吧,二连三连王朋连可能能用。”小红缨叉着腰说,有人要来助战,九连不能太小气,“李响!把库房里的弹药都起出来,地雷集中,等任务分配!”
“罗富贵!你带结巴,去把捷克式机枪重新整备,太长时间不打了!重机枪组!保弹板全上完子弹了没?全上好!”一群人被小丫头指挥得团团转。
胡义三两口咽下食物,朝罗富贵招手:“骡子,过来!”
“姥姥的,老子都快成陀螺了!”
“你说啥?”
“没事没事,胡老大,有事你说话!”
“河口营西石桥碉堡当初是你拿下来的?”
“啊?”
这会儿翻旧账?胡老大不是没过问这事儿吗?
罗富贵张了张嘴,不知道这会儿求饶有没有用?
四千五奉上。
最近看书的人少?所有数据都在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