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幽州以北
司天台监正文凝,一身素色官袍外罩着防风的斗篷,在一队精锐禁军和司天台属官的护卫下,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幽州地界。
尚未入城,沿途所见已令他心头沉重。
战火留下的焦土,废弃的营垒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无不诉说着此前那场大战的惨烈。
更让她在意的是,在途经几处刚刚恢复些许生气的村镇,于茶棚酒肆间稍作停歇时,总能听到一些压低了声音的、关于“漠北圣者”的议论。
“听说了吗?那群漠北蛮子这次败得这么惨,就是因为请来了不该请的东西!”一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对同伴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俺有个远房侄子侥幸从战场上捡了条命回来,说是亲眼看见,漠北人那边黑风阵阵,里面还有鬼哭狼嚎的声音!”
“那个什么圣者,根本就不是人!”另一人接口,语气神秘。
“我听说啊,那是上古时候被封印的萨满恶鬼,借尸还魂了!能吸人魂魄,操控人心!连他们的王后都被控制了……”
“怪不得王晏球将军和张顺将军能打赢,肯定是咱们陛下真龙天子,国运昌隆,克制了那妖邪!”
文凝端着一碗粗茶,静静听着。
这些流言蜚语,虽多有夸大荒诞之处,但其核心——多阔霍乃上古萨满,操控述里朵,却与王晏球军报中所言,以及陛下和他本人的推断隐隐吻合。
显然,这是有人故意在散布消息,而且传播速度极快,目的不明。
“监正,”一名随行的司天台少监低声道。
“这些谣传……似乎并非空穴来风。若那多阔霍真是数百年前那人,其实力恐怕远超我等预估。”
文凝放下茶碗,缓缓开口,“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散布谣言者,无非是想搅浑水,或引起恐慌,或转移视线。”
“但既然涉及数百年前、操控心智,此事便已非单纯的军阵之争。我等职责也便是如此!”
他站起身,语气坚定:“加快行程,尽快入幽州城,与王、张两位将军汇合。我们需要更确切的情报。”
与此同时,漠北,狼山脚下临时营寨。
经过半个月的收拢和整顿,溃散的漠北军队勉强恢复了几分秩序,但营中弥漫的低落、惶恐气氛却挥之不去。
中军大帐如今形同虚设,真正的权力中心,已然转移到了那辆始终笼罩在黑色帷幔中的马车周围。
耶律尧光在这半月间,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了许多。
他每日依旧履行着大元帅的职责,整顿军务,安抚将领,但眉宇间凝聚的阴郁却越来越重。
他派出的心腹探子,几乎无法靠近马车核心区域,偶尔传回的消息也颇为异常。
只确认了述里朵王后从未公开露面,一切指令皆由“多阔霍圣者”代传。
引得军中下层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几位忠于耶律的老将私下向耶律尧光表达过担忧,却都被他以“谨遵王后令”为由暂时压了下去。
他知道,在没有绝对把握,尤其是无法确保母后安全的情况下,轻举妄动就是害了母后。
来自王庭的秘密回信已经收到,留守的叔父和几位重臣震惊之余,已开始暗中派遣可信萨满前来。
但远水难解近渴。
这日夜里,耶律尧光正在自己的帅帐中对着地图沉思,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他警觉地按刀低喝:“谁?”
“大元帅,是末将。”心腹将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耶律尧光立刻道:“进来!”
帐帘掀开,心腹将领闪身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身形佝偻的人。
那人进帐后,取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布满刺青的脸庞,眼神亦然十分浑浊。
“这位是……”耶律尧光目光一凝。
“大元帅,”心腹将领低声道,“这位是术鲁老萨满,是末将费尽周折,从远离王庭的一个小部落秘密请来的。”
“老萨满的部落,世代传承着一些关于那妖人的传说和克制之法。”
耶律尧光闻言,精神大振,连忙起身,对老萨满行了一礼:“冒昧相请,实乃情非得已!想必您已知道……”
老萨满术鲁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大元帅不必多言,路上我已经听说了。”
“多阔霍……这个名字,在我部落最古老的羊皮卷上确有记载。不过它不是圣者,反而生而有异,是窃取力量之人。”
他浑浊的眼睛看向耶律尧光,带着凝重:“要对付它,很难。强行动手,首先受损的便是王后。”
耶律尧光心中一紧:“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办法……不是没有。”术鲁老萨满缓缓道。
“首先,需确定王后自身意识是否尚存,这是关键。若王后意识已被完全吞噬,则事不可为。若尚存一丝,便可里应外合。”
“其次,需找到那‘魃阾石’,或可暂时隔绝其对王后的控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需要一位精神力极其强大,或者身负大气运者。”
耶律尧光深吸一口气,魃阾石早不知去向,大气运者……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南方那座帝都中的身影,但随即压下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至于确认母后意识……
“如何确认母后意识是否尚存?”他急切地问。
老萨满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古朴的、用兽骨和彩色石子串成的项链,递给耶律尧光:
“这是我以部落传承秘法加持的‘项链’。大元帅需设法让王后触碰到此物,无需太久,片刻即可。”
“若项链上的石子发出微光,则证明王后意志未泯。切记,绝不可让那妖人察觉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