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克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德拉肯一瞪闭上了嘴巴。
短暂的安静后，又有一位元老摘下了晶片镜，左右看了看，提出了另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
“那么，执政官阁下。”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指了指桌上财政署送来的赔款预算：“虽然联邦那边的赔偿要求还没送来，但财政署那边已经在三方伤亡、建筑损毁、环境灾害等方面作出了初步评估。”
年长的元老叹了口气，脸上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心痛。
“根据我们的财政官作出的预算，这次恐怕要拿出两千五百万枚金币……”
“多少？！”
坎特拉夫听到这个数字时，也顾不得跟艾利克斯挤眉弄眼了，猛地将视线转到了他的身上：“三支卫戍军团一年的常规军费，也不过一千万。”
“这场大半年的战争，竟然要烧掉三支军团两年多的军费？”
坎特拉夫满脸不可置信，要不是场合不对，莱恩毫不怀疑他会当场撕了那份赔款预算，和那位元老好好掰扯掰扯。
一时间议事厅再次嘈杂起来，众人围绕着这两千五百万金币的赔款评估争论不休。
有人说这是未来一年的工坊预算，也有人说这是轨道运输与商队大半年的税收，更有人开始计算因为这笔赔款，而可能削减的开支。
但不管怎么说，这笔钱也无法免去。赫塔挑起战争，停战之后必然要为造成的损失付出代价。
更何况这是两位执政官，为了和平作出的承诺。
“好了，我们在这争也没什么用。”
阿卡迪乌斯拍了拍手，打断了众人的讨论。
“这只是财政署的评估，具体赔偿还要等坐下来才知道。”
议事厅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步骤，只是属于赫塔的那份骨气，恐怕要稍微收敛一些了。
执政院内比议事厅要忙碌得多。
一名书记官捧着比自己还高的文件快步跑过，差点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外交署文员。
“让一让！”
“你让开！我这边比较急！”
每一刻都有人在走廊奔跑，每一个房间都有人在整理卷宗，每一处转角，都上演着躲闪不及的人将满手文件洒落在地的戏码。
浮空城内，尽管执政院从未发布公告，但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几家关闭许久，原本经营远途贸易的商会打开了尘封许久的大门，重新在墙上挂起了王国与联邦的地图。
这些人口中讨论的不再是如何通过灰色通道走私货物，而是重新规划起了商路，期待着王国的丝绸瓷器和联邦的香水红酒，再次出现在赫塔的市场。
时间又过了一个小时，正午的阳光洒在浮空城的街道上，生活区的屋顶也升起了袅袅炊烟。那场大战已过月余，普通人的生活，也恢复了曾经的模样。
方圆会议室内，没有人开口提吃饭的事，话题也从战争赔款，转到了战后贸易这一块。
莱恩听得实在无趣，却又不能在这时候提出离开。直到此刻，他也没搞清楚，这场明显涉及三个国家层面的会议，为什么一定要他和岐渊共同参与。
他微微偏头，试图从岐渊脸上的表情看到同样的疑惑，谁知岐渊目光炯炯地看着桌面上那些不停传阅的商会文件，脸上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挂满了兴趣。
莱恩翻了个白眼，感情这两个多小时中，真正觉得难熬的只有自己。
就在他以为自己最终只是以一个旁听者的身份，参与完这场会议时，阿卡迪乌斯缓缓合上了手里的卷宗。
“莱恩。”
他抬起头，向莱恩看了过去。
“你对你自己的力量，了解到底有多少？”
问题落下的一瞬间，莱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卡迪乌斯突然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而且一开口就触及了他的力量本源，在这种时候？
对于自己身体的特殊性被他们了解，莱恩并不觉得意外。大闹浮空城的时候，光是五行真咒就打破了赫塔一直以来的固有认知：
王国的玄修者，通常只能掌握一种属性的玄气。
但莱恩不单单能够驾驭五行，后来更是施展出了比五行玄气更加匪夷所思的操纵灵魂之术。
这些都被无数赫塔士兵亲眼看到过，根本没得隐瞒，他也没打算隐瞒。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身旁的岐渊眼皮一挑，迎着阿卡迪乌斯的目光看了过去。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议事厅最后一点翻阅文件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不见。
德拉肯放下手中的文件，双臂抱在胸前，微微抬起下巴，剩下的人也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哪怕是坎特拉夫，脸上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阿卡迪乌斯沉默片刻，再开口却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数千年前，那时候的赫塔还不是共和国。”
“而是帝国。”
莱恩微微睁大双眼，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又说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脑海中却不由自主随着他的话，浮现出了一幅陌生的画卷。
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中，人们披着粗劣毛皮做成的衣服，在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的旗幡下排起了长队。一名头发花白的医官坐在木桌后，为每一个居民测量体温、查看瞳孔，再将结果仔细地记录在泛黄的羊皮纸上。
空气中弥漫着药材与柴火燃烧的气味，一个只有成年人一半高的身影忽然挤了过来。
“喂！排队去！”
守在桌旁的士兵早就看这小矮子不顺眼了，要不是看他身上穿的实在破烂，怕驱赶时沾了晦气，他早就拔出腰间的长刀，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懂规矩的家伙。
那人压根没理他，仍自顾自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顶不知从哪捡来的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他的头上，将他的面孔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因久未打理而沾满污渍的长发，从帽檐垂落下来。
“有居民告诉医官，这只是个四处流浪的乞丐。”
阿卡迪乌斯的视线从圆桌旁众人身上扫过，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他是因为听说检查后可以领取一份食物，才混在人群里，试图在人们离开后，捡些残羹剩饭。”
轮到那个流浪汉时，医官照例询问起他的信息，可那人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而在医官比划着让他摘下帽子，准备给他测量体温时，才发现这个只有小孩身高的家伙，竟然是个成年人。
医官皱了皱眉，随手在羊皮纸上写下了一句简单的记录。
无名乞丐：神志异常，疑似痴呆。
“低头……算了，你过来些。”
医官正想让他低头，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才想起这个人还没一张桌子高，只能无奈的让他离自己近一些，伸手摸了上去。
“嗯？”
手刚触碰到那颗脏兮兮的脑袋，医官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人的体温……
是不是有些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