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听闻马文才要陪她回上虞省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连日来因碗娘之事,而萦绕心头的些许阴霾。
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驱散了不少。
她立刻吩咐下去,着手准备归宁的礼品。
给父母的,还有兄嫂的,甚至给祝家庄园里。
待她亲厚的老仆的,都一一精心挑选,务求周到。
马文才将她的欣喜看在眼里,冷峻的眉眼也不由柔和了几分。
能让她这般开怀,这趟上虞之行便已值得。
然而,他并未沉溺于这短暂的温馨。
镇东将军的职责与潜在的危机,让他时刻保持着警惕。
他唤来观砚,于书房密议。
“临海郡开府在即,三郡军务繁杂,需得力之人先行整顿。”
马文才指尖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
“你持我手令,带一队亲卫,先行前往临海。”
“首要之事,清查军籍,整饬武备,懈怠防务者,无论背景,一律按军法处置,不必手软。”
“是,将军!”观砚沉声应命,称呼已然改变。
“其次,”马文才声音压低。
“暗中查访,看看近期临海、永嘉、晋安三郡。”
“是否有身份不明之人频繁出入,尤其是与长安方面,或是与五皇子别院有牵连者。”
“碗娘既已入府,她背后之人绝不会毫无动作。”
“属下明白,定会小心查探。”
“去吧,行事机密,勿要打草惊蛇。”
马文才挥挥手,观砚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安排完军务,马文才又去了一趟城外的军营。
如今他身份不同,不仅是扬威都尉,更是都督三郡军事的镇东将军,麾下兵马需得尽快整合,形成战力。
他巡视营寨,检视操练,其治军之严,令行禁止,让原本还有些骄矜的老兵油子也收敛了气焰,不敢有丝毫懈怠。
马石作为新晋队主,更是兢兢业业,将马文才交代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显然是想用实际行动回报主上的知遇之恩。
就在马文才夫妇紧锣密鼓准备省亲事宜,马文才同时布局东南军务之时。
太守府后院那处名为“锦瑟院”的新房内,碗娘也并未闲着。
她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马府姨娘,穿着虽依旧素雅。
料子却已是上好的杭绸,发间也多了几支精致的珠钗。
她白日里依旧是一副温婉柔顺、不争不抢的模样,对马德望体贴入微。
对府中下人也是和颜悦色,甚至对祝英台这位“郡君”主母,也保持着恭敬守礼的姿态,让人挑不出错处。
然而,夜深人静时,她便会借着失眠、赏月或是需要特定安神香料等各种由头。
支开马德望派来伺候她的、实为监视的丫鬟,独自在院中徘徊。
她将入府后观察到的,通过马统的把信息传递给五皇子。
只是,在传递这些信息时,碗娘的心境已与初入府时不同。
马德望虽年纪稍长,但位高权重,待她亦是真心实意地怜爱。
给予了她从前在五皇子别院中,想都不敢想的名分与相对安稳的生活。
而五皇子……想起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手段狠厉。
视她们这些家妓如玩物可随意赠送的司马景明,碗娘心底便泛起一丝寒意。
继续为他卖命,事成之后,自己真能得善终吗?抑或是兔死狗烹?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萌芽——或许,依附马家,才是她真正的出路?
马文才年轻有为,手段酷烈却并非滥杀无辜之人,马德望对她有情,若能取得他们的信任……
这一日,她再次接到指令,要求她探查马文才前往临海郡的具体路线与护卫配置。
碗娘捏着那小小的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她做出了决定。
她依旧传递了消息,但内容却经过了斟酌。
只含糊提及马文才夫妇即将出行,具体路线与护卫情况“尚在探查中,需等待时机”。
她在拖延,也在观察。
而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并未完全逃过马文才布下的眼睛。
负责监视锦瑟院的暗卫,将碗娘近来的异常举动,尤其是她似乎对院中特定角落的鸟雀异常关注。
以及最近一次传递消息后略显犹豫的神情,都详细汇报给了马文才。
“哦?”马文才听完汇报,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来,这位碗姨娘,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沉吟片刻,吩咐暗卫:“继续监视,记录所有细节。暂不惊动她,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甚至反间为其所用,自然是上策。
启程的前一夜,栖桐院内,祝英台终于将所有的礼品打点完毕,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随行的行李。
银心虽然已成婚,有了自己的小院和丫鬟,却依旧如同往常一样。
来到栖桐院,只是如今她不再动手,而是仔细吩咐下人检查着各项是否周全。
“郡君,”银心如今也改了口,语气却依旧亲昵,“上虞天气比杭州凉些,这件披风还是要带着。”
“还有还有,您惯用的安神香,我也让采薇给您装好了。”
“路上千万要小心,将军虽然武艺高强,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祝英台看着她关切的模样,心中温暖,拉住她道:“好了,银心,你都念叨多少遍了。我都记下了。”
“你现在是马石的夫人,府里的管事娘子,这些琐事让下面人去做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银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习惯了守在郡君身边。就算成了婚,银心也还是郡君的人。”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的东侧院。
屋内只剩下马文才与祝英台二人。
烛光下,祝英台脸上带着对归家的憧憬,也有一丝对未知前路的淡淡忧虑。
马文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放心,一切有我。回上虞,是让你开心之事。至于其他……”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锦瑟院中那个心思各异的棋子。
“有些人,有些事,或许会出乎我们的意料。顺势而为即可。”
祝英台望着他坚定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心中那点不安渐渐平息。
她相信他,无论前方是温馨家园,还是诡谲风波,只要与他同行,她便无所畏惧。
夜色渐深,杭州城陷入沉睡。
太守府内,有人安眠,有人心绪复杂地权衡着未来,有人满怀期待,有人恨意难平。
而一场关乎亲情、爱情、权力与人心向背的旅程,即将在黎明时分,悄然开启。
东南的天际,风云暗涌,等待着执棋者的下一步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