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的田垄。
秋收刚过,田地里只剩枯黄的秸秆。
偶有农夫在翻土,见了车驾便俯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他忽然想起东郡的焦土,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
再不会有农夫的身影了。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车壁,节奏沉闷,像在敲打谁的心脏。
就在此时,前方的仪仗忽然停下。
传来一阵骚动。
“何事?”嬴政的声音冷了几分。
护卫统领翻身下马,快步奔来,单膝跪地:
“陛下,前方有一方士拦驾,说有要事求见,自称……徐福。”
“方士?”嬴政眉峰微挑。
东巡途中,见惯了献祥瑞、求官职的方士,多是些招摇撞骗之辈。
他本想挥手斥退,却不知为何。
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带他过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中年人被带到车驾前。
此人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既没有寻常方士的谄媚。
也没有面对帝王的惶恐,只是对着车驾微微躬身,动作不卑不亢。
“草民徐福,拜见陛下。”
嬴政透过车帘打量着他,声音隔着布料传来。
带着审视:“你拦朕的驾,有何要事?”
徐福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帘,落在嬴政身上,缓缓道:
“草民观陛下龙颜,似有隐疾缠身。”
“东巡劳顿,恐伤及根本,草民不才,略通丹道,或可为陛下炼制长生丹药,以固龙脉。”
“长生丹药?”
嬴政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疲惫。
“朕见过的方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都说能炼长生丹,结果呢?”
“不是畏罪潜逃,就是被朕砍了脑袋。”
“你凭什么觉得,朕会信你?”
徐福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丹丸,托在掌心。
丹丸泛着淡淡的灵光,隐隐有香气溢出。
却不刺鼻,反而带着一股草木的清冽。
“陛下可先验此丹。”
徐福将丹丸递向护卫,“此乃草民炼制的‘丹’,虽非长生药,却能缓解劳顿,滋养气血。陛下一试便知。”
护卫接过丹丸,呈到车驾旁。
嬴政沉默片刻,伸出手。
丹丸入手微凉,香气更浓。
他没有立刻服用,只是捏在指尖。
问道:“你既懂丹道,可知朕为何求长生?”
徐福垂下眼帘,缓缓道:
“陛下扫六合,定天下,功业亘古未有。”
“然人族寿命有限,若陛下仙逝,大秦基业恐难稳固。”
“陛下求长生,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守护人族江山。”
这话说到了嬴政的心坎上。
他捏着丹丸的手指紧了紧。
是啊,他怕的不是死,是死后的大秦会分崩离析,是他毕生的心血会付诸东流。
那些六国余孽、那些窥伺人族的仙神……
他若不在了,谁能镇得住?
“你倒会说话。”
嬴政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丹,朕收下了。三日之后,你来咸阳宫见朕。”
徐福躬身:“草民遵旨。”
嬴政挥了挥手,车驾继续前行。
李斯看着徐福退到路边的身影,眉头微蹙,
低声对身旁的赵高道:
“此人来路不明,需查探清楚。”
赵高点头哈腰:“相爷放心,奴才这就安排人去查。”
车帘内,嬴政看着掌心的丹丸,忽然将其丢入嘴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扩散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竟真的消散了几分。
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长生么……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至少,在他完成所有事之前,不能倒下。
车驾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
徐福站在原地,望着那队渐行渐远的仪仗。
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他缓缓抬手,袖中露出一抹黑色的粉末。
在风中悄无声息地散去。
第一步,成了。
……
……
几日后,
徐福躬身侍立在鼎炉旁,手中拿着一柄玉勺。
不急不缓地搅动药汁,见嬴政进来,便奉上一枚新炼的丹丸。
丹药或赤或白,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着便不像凡物。
“陛下,今日这枚‘丹’,加入了昆仑雪莲子与北海玄龟甲,可安神定志,缓解龙体劳顿。”
徐福将丹丸放在玉盘中,语气恭敬。
嬴政接过,随手丢入嘴中。
丹药入口微苦,随即化开一股清冽之气。
顺着经脉游走,连日来因批阅奏章而发胀的头颅,竟真的轻快了几分。
“你这丹药,倒有些用处。”
嬴政淡淡道,目光扫过鼎炉中翻滚的药汁。
“能为陛下分忧,是草民的福分。”
徐福垂着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自徐福入宫,不过数日,嬴政的气色看起来确实好了许多。
原本因东巡疲惫而显露出的憔悴褪去。
脸色红润,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宫中内侍私下都说,这位方士怕是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李斯却越发不安。
他几次求见嬴政,想提醒陛下提防方士。
却都被以“朕知道分寸”挡了回来。
今日路过偏殿,闻到那浓郁的药香。
他忍不住驻足,眉头紧锁——那
香气虽清雅,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感。
不似正经丹药该有的清透。
“李相?”徐福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
“您可是来找陛下?”
李斯看向他,语气带着审视:
“徐先生,陛下龙体为重,炼丹之事,还需谨慎。”
徐福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疏离:
“李相放心,草民所用药材,皆是经过太医院查验的珍品,绝无半分有害之物。”
“若李相不信,可取药渣查验。”
李斯语塞。
他确实让人查过药渣,皆是些滋补之物,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心底的不安,却像藤蔓般疯长。
而此时的嬴政,正坐在御书房内。
指尖捏着一枚刚出炉的丹丸。
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眼前竟闪过东郡焦土的幻象。
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冤魂的哭喊。
“嗯?”他皱起眉,将那股不适感压下去,随手将丹丸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