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罗城堡的了望塔上,陈健哈出的白气在护目镜上结了层薄霜。
他望着天际线,羊皮手套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银质鹰徽——那是三天前秋奥多拉斯托信鸽送来的,说归期近矣。
领主大人,东南方有龙息!哨兵的吆喝惊飞了檐下的寒鸦。
陈健猛地抬头,只见铅灰色云层里钻出个黑点,越变越大,最后裹着雪粒砸向城堡外的训练场。
第一头黑龙落地时,陈健的胃先沉了下去。
那哪是记忆里威风凛凛的龙类?
蜷在雪地里的大家伙鳞片斑驳,左前爪齐腕而断,血痂混着雪水在冰面上拖出条暗红痕迹。
更远处,三头幼龙互相挤着取暖,最小的那只瘦得能数清肋骨,连龙翼都支棱不起来。
秋奥多拉斯最后降落。
他的龙躯仍保持着威严的弧度,可陈健注意到他颈侧新添的箭伤——铁簇还嵌在鳞片里,渗出的血珠刚落就冻成了晶红的冰渣。
这就是你说的...米格堡的黑龙?陈健的声音比寒风还冷。
他踩着积雪走向龙群,老龙们畏缩着往同伴身后躲,有头盲眼的雌龙甚至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秋奥多拉斯的龙首垂得很低:他们是最后的幸存者。
猎龙队用淬毒的网,用烧红的铁链......他龙爪抠进冻土,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三个月前我在黑松林找到这窝幼龙,母龙被钉在十字架上,翅膀还挂着尼根龙城余孽的木牌。
陈健蹲下身。
离他最近的老龙左眼窝空着,只剩半片焦黑的眼睑。
老人般的龙鳞下,他摸到凸起的骨节——这哪是龙,分明是具会呼吸的骨架。还有能战斗的吗?他声音发紧。
没有。秋奥多拉斯的龙息裹着哭腔,能飞的早被猎龙弩射下来了,能打的...都被剥了龙筋做弓弦。他突然蜷起庞大的身躯,龙翼像破布般耷拉着,我在废墟里翻了七天七夜,只找到这些...这些连腐肉都抢不过野狗的老弱。
陈健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秋奥多拉斯离开前说的新领路人,想起自己为空中军团准备的龙鞍和淬毒标枪,此刻全成了笑话。你该带些有战力的。他扯下手套,指节捏得发白,不是这群连过冬都难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秋奥多拉斯突然抬头,金红色的龙瞳里滚着泪珠。
龙族的眼泪比钻石还珍贵,此刻却大颗大颗砸在雪地上,看着他们被剥皮?
被抽骨?
被做成贵族客厅的标本?他龙首猛地撞向地面,冻土迸裂,我在龙穴里听见幼龙喊妈妈,在焦土上看见龙蛋被踩成碎片!
陈健,你见过龙血冻成冰棱吗?
红得像...像索罗的晚霞。
陈健后退半步。
这个曾单枪匹马屠过三头青铜龙的英雄,此刻像被抽了脊骨的幼兽。
他的龙翼下,一头瘸腿的雌龙正用舌头舔他的伤口——那是条前爪只剩两根趾头的母龙,却还在本能地照顾同伴。
领主大人!陈健举着貂皮斗篷跑过来,厨房烧了姜茶,马厩腾了空地——
把暖炉全搬到训练场。陈健打断他,解下自己的斗篷扔给最近的幼龙。
小龙冻僵的爪子抓不住毛边,斗篷滑落在地,他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蜷了进去。
陈健喉结动了动,让老波比带铁匠队来,给断肢的龙做夹板。
克里斯迪的驿站不是存着蜂蜜吗?
全拿出来熬糊,这些老龙咬不动硬肉。
秋奥多拉斯猛地抬头,龙瞳里重新有了光:你...你愿意收留他们?
不然呢?陈健踢开脚边半块冻硬的马粪——那是某个黑龙刚吐的,总不能把他们再赶回雪地里喂狼。他转身走向城堡,靴跟碾碎了一层薄冰,让博瑞特带人清理西厢房,龙类怕潮,地板要铺厚稻草。
对了,他停住脚步,背对着秋奥多拉斯,等安顿好了...你得给我讲讲尼根龙城。
雪又下大了。
秋奥多拉斯望着陈健的背影,龙翼轻轻拢住缩成一团的族人。
有头老龙颤巍巍地伸出舌头,接住一片雪花——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不用躲在岩缝里吃雪。
西厢房的烟囱冒出第一缕炊烟时,陈健站在二楼走廊,望着庭院里忙碌的人群。
陈健正指挥仆役往铁桶里倒热汤,老波比蹲在断爪的黑龙跟前,用铜尺量着残肢长度。
秋奥多拉斯则趴在地上,让三只幼龙顺着他的龙脊往上爬——他们太小了,甚至够不到他的鳞片缝隙。
领主大人,需要给龙类准备专用食槽吗?陈健抱着一摞毛毯上来。
陈健望着庭院里的景象,突然笑了:准备二十个陶盆吧。他指了指正用舌头舔汤桶边沿的幼龙,他们现在,和刚断奶的小狗没区别。
夜色降临时,秋奥多拉斯敲开了书房的门。
他已经换了副模样:陈健的旧棉袍勉强裹住他缩小的龙躯(龙族在虚弱时会自动缩小体型),发梢还滴着擦身用的热水。
我想...讲讲尼根龙城。他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袍下摆,关于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陈健合上刚批完的冬粮清单,推过一杯热可可:明天吧。他指了指窗外,西厢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你的族人今天需要你。
秋奥多拉斯望向窗外,正看见那头盲眼雌龙在幼龙们的簇拥下打盹,最小的幼龙把冻红的爪子塞进她的翼膜里取暖。
他喉头动了动,捧起热可可的手微微发抖。
他说,明天。
### 第383章 黑龙落魄归堡,往事辛酸揭秘(续)
晨雾未散时,陈健已在书房生起了壁炉。
松枝在膛内噼啪作响,将冷硬的石墙烘出层暖黄。
他推开盘着的羊皮地图,望着窗外——西厢房的稻草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盲眼雌龙正用翼膜裹着三只幼龙,其中最小的那只正扒着陶盆边缘舔蜂蜜糊,龙爪上的夹板在晨光里泛着铜色。
门轴转动的轻响传来。
秋奥多拉斯站在门口,旧棉袍的下摆还沾着草屑——显然他刚去看过族人。
他没像昨日那样缩着龙躯,却显得更单薄,金红色的龙瞳蒙着层雾,像被雨水打湿的琥珀。
坐吧。陈健指了指壁炉前的橡木椅,又推过碟烤榛子,昨晚老波比说那头断爪的雌龙喝了三碗热粥,现在正追着幼龙玩——虽然只能单爪跳。
秋奥多拉斯坐下时,棉袍蹭到了椅背上的狼皮垫。
他盯着跳动的火焰,喉结动了动:尼根龙城...原本不是这样的。
陈健没说话,只往他杯里续了热可可。
五百年前,金属龙与色彩龙还在互相撕咬。秋奥多拉斯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灰,青铜龙嫌黑龙脏,金龙骂红龙蠢,我们黑龙只能缩在黑沼里吃腐鱼。
直到摩莉尔出生。他突然笑了,龙瞳里闪过一星极淡的光,她是黑龙王的私生女,出生时龙翼上就缠着雷纹。
十二岁那年,她单枪匹马挑了青铜龙的巢穴,用尾巴卷着青铜龙的头冠回来——那冠上还滴着血。
陈健的手指在桌面轻叩:所以她统一了龙城?
她让所有龙明白,被人类当猎物分食的滋味更难受。秋奥多拉斯攥紧杯柄,指节发白,人类领主会给金属龙送宝石,给色彩龙送活牛羊,却把我们黑龙的鳞甲钉在城门当装饰。
摩莉尔就带着我们抢了七座人类城堡,把那些领主的铠甲熔了铸龙碑——碑上刻着龙不犯人人犯龙,龙屠城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棉袍下的龙鳞蹭着椅面发出沙沙声,后来...后来她成了龙后,金属龙、色彩龙都尊她为共主。
尼根龙城的龙翼能遮天,连巨龙山脉的风暴龙都来进贡。
陈健想起昨日那些瘦骨嶙峋的黑龙,喉间发紧:后来呢?
三年前的龙血之战。秋奥多拉斯的声音突然哑了,摩莉尔为救被围的银龙部族,硬接了人类的龙焰炮。
那炮是用矮人熔金炉改的,喷出来的不是火,是化骨的金汁。
她的左翼被烧得只剩骨头,龙鳞落了一地,每片都沾着金汁......他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从那天起,龙城就散了。
金属龙说没有翅膀的龙后护不住我们,色彩龙骂黑龙的灾星拖累全族。
最先离开的是青铜龙,他们卷走了龙库里的秘银;然后是红龙,带着幼龙投靠了南方的狮心公爵;连摩莉尔亲手救过的银龙都走了,走前还砸了龙碑。
陈健想起西厢房里那窝互相取暖的幼龙,突然问:你们黑龙没走?
走?
往哪走?秋奥多拉斯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龙族特有的晶亮泪滴,我们的黑沼早被人类抽干了挖煤,巢穴被烧得只剩焦土。
摩莉尔养伤时,我带着部族守在龙城门口,可人类的猎龙队来了——他们举着的旗子,说龙后是怪物,说所有龙都该被剥皮。他的龙爪无意识地抠着椅沿,木片簌簌落在地,我带着族人躲进黑松林,可猎龙队放火烧林。
我背着三只幼龙跑,烟呛得我睁不开眼,等能喘气时...母龙们全被钉在十字架上,翅膀上的木牌写着尼根余孽——和我在黑松林找到那窝幼龙时看见的一样。
陈健的指节抵着眉心。
他想起昨日那只盲眼雌龙的呜咽,想起瘦得能数清肋骨的幼龙,突然问: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我在焦土上闻着龙血味找。秋奥多拉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龙血的味道很特别,带点铁锈味,混着硫磺。
我找了七天,在岩缝里找到四只幼龙,他们缩在母龙腐烂的翼膜下,身上还沾着蛆虫。
有只小的已经饿昏了,我用龙息暖他,他醒过来第一句是妈妈的翅膀怎么这么冷他突然用棉袍袖子狠狠擦脸,我抱着他们哭,哭得龙息都断了。
可等我哭够了,发现岩缝外蹲着二十多只老龙——他们是躲在地下河的幸存者,看见我活着,全跪下来用头蹭我的爪子。
陈健这才注意到秋奥多拉斯的龙爪背面有道新疤,像被钝器砸过的:路上不容易?
猎龙队追了我们三回。秋奥多拉斯撸起棉袍袖子,露出布满抓痕的龙臂,第一回在裂谷,我背着老龙飞,幼龙们抓着我的鳞片。
有只老龙太虚弱,爪子松了,我俯冲下去接他,翅膀被弩箭射穿——就是你看到颈侧的伤。
第二回在冰湖,我们躲进冰洞,猎龙队用热油浇冰面,冰裂了,我用身体撑着洞顶,老龙们从裂缝爬出去,我尾巴被冻在冰里,硬扯断了半截。他掀起棉袍后摆,陈健倒抽口冷气——龙尾从第三节开始齐根而断,断面结着暗红的痂,最险的是第三回,在灰雾森林。
我们只剩三天的干肉,幼龙们饿得啃树皮。
我出去找吃的,回来时看见猎龙队的火把——他们跟着幼龙的脚印找来了。他突然笑了,笑得龙瞳发亮,可巧了,你们商队的运粮车刚好路过。
我用龙息掀翻了猎龙队的马车,商队的人吓得往林子里跑,我追上去喊我是陈健的朋友,他们才敢停。
后来商队的老车夫给了我半车麦饼,还说陈领主最见不得小孩挨饿
陈健想起半月前商队队长汇报的遇袭但物资无损,突然明白那些是谁了。
他望着秋奥多拉斯龙尾的断口,喉咙发紧:所以你带他们来米格堡?
因为你是唯一没把龙当怪物的领主。秋奥多拉斯突然跪在地上,棉袍滑落在地,露出嶙峋的龙躯,我见过太多领主,他们要么想剥龙鳞做铠甲,要么想把龙蛋当收藏品。
可你昨天给幼龙披斗篷,让老波比做夹板,你看他们的眼神...像看自己人。他的龙首重重磕在地板上,求你收留他们!
我愿为你守城门,为你战至最后一片鳞!
只要他们能吃饱,能睡在暖炉边,能不用躲在岩缝里吃雪......
陈健弯腰把他扶起来。
秋奥多拉斯的龙鳞硌得他手掌生疼,却比雪还凉。起来。他说,我昨天就说了要收留,今天只是听故事。他指了指窗外,西厢房的稻草帘被风吹开,盲眼雌龙正用舌头给幼龙梳理乱毛,你看,他们已经把这当窝了。
秋奥多拉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突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哭腔,像破风箱在响。摩莉尔要是知道......他猛地顿住,龙瞳里闪过慌乱,没什么。
陈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
他想起秋奥多拉斯昨日提到的,想起西厢房里那些老龙看秋奥多拉斯时的眼神——像看主心骨,像看希望。
他没追问,只是拍了拍秋奥多拉斯的龙肩:等他们养好了,你带几头能飞的去黑沼看看。
要是能找到摩莉尔......他没说完,转身从抽屉里取出枚银质鹰徽,这是米格堡的通行令,以后你带黑龙出堡,凭这个没人敢拦。
秋奥多拉斯接过鹰徽,手指发颤。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把龙瞳里的泪滴照得像碎钻。
是夜,陈健批改完冬粮清单,刚要熄灯,听见窗外有龙翼扑腾的声音。
他推开窗,看见秋奥多拉斯正蹲在屋顶,龙翼裹着三只幼龙——他们显然是偷偷溜出来看星星的。
最小的幼龙指着月亮咿咿呀呀,秋奥多拉斯用龙爪点了点,不知在讲什么故事。
陈健望着这幕,突然想起秋奥多拉斯白天说的话:摩莉尔要是知道......他摸了摸腰间的银质鹰徽,嘴角微微扬起。
有些事,或许该等黑龙们养好了再说。
西厢房的窗子里,盲眼雌龙正用翼膜给老龙们盖毛毯。
炉火的光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某座废弃的龙穴里,一块沾着金汁的龙鳞正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天际——那里,有双覆着雷纹的龙翼,正穿过阴云,朝着米格堡的方向,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