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墨无垠也没有说话,只是从一旁抄起一根烧火棍,熟练地拨弄着熊熊燃烧的炉火。
阎无敌皱皱眉,两人的手靠得很近,阎无敌能看到墨无垠的指腹因常年打铁而变得粗糙,墨无垠也能看到阎无敌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几道触目惊心的旧烫疤。
“这位客人,你这是何意?”阎无敌终于开口道。
“我从事铸甲多年,叫您一声前辈。”
墨无垠由衷的说道:
“我是逍遥林中人,老伯麾下第一寨主‘墨无垠’,此次前来,探访前辈,有一事相求。”
听完墨无垠自报家门,阎无敌握着铁钳的手腕稳如磐石,钉死在原地一般没有半分颤抖,丝毫看不出她的思绪。
墨无垠也不急,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儿,片刻后,阎无敌从他手中硬抢过去,开口道:
“早年间,逍遥林于我宗并无多少来往,这二十年宗门早已不在,你到此何为?”
“想请您帮我锻一把刀。”
阎无敌打量着墨无垠:
“这城中能够锻刀的商铺不说一百也得有八十,你自可以找其他人,为何要来这里?”
“我那刀材质有些特殊,所以找到了您。”
“什么材质?”
“幽冥鬼铁。”
阎无敌手里的动作陡然僵住了,铁钳死死夹着的那块泛着光泽的铁件,就这样突兀地悬在水槽的正上方,既没有浸入水中,也没有移开半分。
铺中一时陷入了沉寂,阎无敌任由腾腾的水汽在她面前缓缓稀薄、散去。
半晌,她的目光越过了墨无垠的肩膀,墨无垠会意的关上了门,阎无敌深吸口气:
“你见过我师兄?”
墨无垠坦诚的摇摇头。
“那你怎知我有那东西?”
阎无敌微微挑眉,沉声发问,随后利落地摘下右手的粗布手套,露出和左手同样磨出厚厚层层老茧的右手,重新抬起眼帘,目光锐利如刀:
“你要说知道我,那有可能是我师兄,或去年邺城来的小丫头,如果说知道我有那东西的,除了我师兄,再没有别人,你们逍遥林对他做了什么?”
阎无敌那男人般孔武有力的身形微微一沉,墨无垠便知道她要动手。
但墨无垠无论如何不想与这位前辈刀兵相向,稍稍侧过身子,主动让开了被他身躯挡住的门口光线。
不知何时,在宽阔的门框之外,一道略显苍老但依旧挺拔的人影正站在那里。
墨无垠这是从莱州到这里一路上第一次见到任竹轩,他的脸上无喜无忧,可他行走的步伐,却比墨无垠想象中要缓慢很多。
阎无敌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瞬间,她宛如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双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阎无敌的目光先是死死锁在那人的衣袍上,接着缓缓上移落在他略显消瘦的肩头,最后终于定格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那张脸,比起二十年前,确实苍老了太多,额头上纵横交错的岁纹由浅变深,眼角的皮肤也干瘪得犹如揉皱的纸张:
这真的是我师父吗?
阎无敌很自然的想到这个问题,然而,当他看到任竹轩的眼睛时,发现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依旧如当年一般明亮。
而任竹轩目光投射过去给阎无敌的感觉,与她记忆深处分毫不差。
依旧是不可一世。
但仿佛世间诸事皆已看透,不再轻易向外流露,收敛了许多,却仍有一股让人心折的厚重。
任竹轩迈步踏进铺门,在距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缓缓开口:
“无敌,这些年,你过的可好?”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从容。
但听在阎无敌耳中,却让她如闻惊雷,站在原地。
她想去迎,但双脚仿佛生了根般一动不动,唯有静静地凝视着任竹轩的脸庞。
墨无垠想让任竹轩进去。
可任竹轩好似在等。
等了许久许久,才听到阎无敌用沙哑的嗓音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任竹轩这才再次向前走近,真正进到这屋内。
阎无敌感觉做梦一般,当真都忘记了要招待什么。
而任竹轩也并不在意,他的目光仔细地扫过她身后的铁砧、泛着水汽的水槽、墙上整齐挂着的几排旧钳与重锤,最后才重新落回她的身上。
“这二十年里……”
任竹轩缓缓说道:
“你倒是没有弃了原来的手艺……是苍穹将你带到这里的吗?”
阎无敌无声的点点头。
“他安排的好……你出来的,也好啊……”
听到任竹轩的这两句话。
阎无敌下意识地紧紧攥着那只刚脱下来的粗布手套,缓缓垂下头去。
“这二十年,我始终没有主动来找过你,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她当然知道任竹轩是什么意思,说的正是二十年前那场浩劫,以及这二十年,各大门派不间断的侵犯:
“徒儿心里明白。”
阎无敌低声答道:
“您唯恐他们顺藤摸瓜地找到我的踪迹,毕竟那些人二十年来从未真正停止过搜寻,我不怕苦,师父!我真的不怕,但你可有大师兄的消息?”
任竹轩挺直了脊梁站在她面前:
“本来,被困在岛上这件事,我并不心急,我知道总有一天冥天绝会出来,但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中,我却等来了一个人。”
任竹轩说这句话的时候,墨无垠也转头看向他。
“那人天赋异禀,二十岁,已完全掌握了咱们宗门的心法,熟练运用了咱们宗门的剑招,但却根本不知自己所学是‘从何而来’。”
“竟然还会有这等人?”
任竹轩点点头:
“因为他的师父,隐藏的太好了……”
“他的师父……隐藏……”
阎无敌低头冥思片刻,忽然追问道:
“他是我师兄的徒弟吗?他究竟是谁?”
“他叫龙铭。”
任竹轩沉声道:
“据我推断,二十年前跟你分别后,苍穹便带着他的眷侣隐居到了塞外雪山,机缘巧合收了龙铭为徒,怎知他天赋极高,想必他当时也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