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心远未即刻作答,只是垂目凝视着足下那层被风沙覆盖的浅沙,平静地回道:
“都不算错。”
贺横刀似懂非懂的看着他,叶心远点点头:
“叶府被灭,我在那天便也‘死’了,之后受人帮助,逃亡海外,至于这人到底何为‘正’,何为‘邪’,不过是外人自己的判断而已,我当年被贬,理由也逃不出这‘正邪’两个字。”
叶心远拉过贺横刀斑驳的手。
那是一只如砂纸般粗糙干燥、饱经风霜的手:
“当年你肯跟我杀出来,现在,你还能像当年那样帮我吗?”
贺横刀点了下头,又递给叶心远他那只磨损严重的水袋:
“这还用问?我做梦都在想回到您身边,叶帅,聊半天了,喝点水吧。”
对叶心远来说,贺横刀这个举动,这个称呼,已胜过千言万语。
叶心远接过喝下一口,又递还给他:
“你在此地,待了多久了?”
“十多年了,具体记不清了。”
贺横刀应道。
“这十几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时这里是一片死地,我逃到这里,朝廷的人也就不追了,幸亏您给我留了钱,我用它买了兵甲,又弃了本名,留下这诨号,跟人做了沙匪,再用您教我的本领,才活到现在。”
“苍天有眼……”叶心远抚摸着贺横刀的刀,“让我,能在这里见到你。”
“那您是怎么突然来到这儿的?还带着,这么一座山……”
“那就得从保下我的那位‘高人’说起……”
这一夜的促膝长谈后,贺横刀便在“赤砂古城”改的“潜渊城”驻扎了下来。
他也发现了这里有很多“奇怪”的人和物。
也发现了怎么每次从赤砂古城出来,回头看到的,就是寸草不生的荒芜沙丘,完全看不到这个地方。
但这些对于贺横刀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他只要知道叶心远在那里便好。
他心中只效忠于叶心远。
而贺横刀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感动了“上天”,更坚定了此举“忠义”的想法:
“叶帅,我发现自从跟您到了这‘潜渊城’后,已经连降两次‘甘霖’,十几年也没这种情况啊!”
叶心远只是长舒口气: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和你的兄弟,离开这贫瘠之地。”
“叶帅,您真的是我的‘救世主’,我的兄弟们常年活在那风沙中的村落,哪儿想过有天能住‘城’里?我们很满足了!您不用替我们考虑那么多,保重身体。”
最后“保重身体”这四个字,让叶心远浑身一震,他看向贺横刀:
“我说到做到!”
不止贺横刀,魔族军团上下好似都更偏爱这里的生活,原因除了地域比那海岛广阔,还有饮食更加习惯,而且到这城中各地游走,再无需繁琐的上下船,天热甚至还能走地道。
但是地道中有些地方,是“明令禁止”进入的。
连看都不让看。
至于里面有什么,一般人问都不敢问。
但有好事的人……
却再也没有回来。
不久,云笈暂时离开了潜渊城,仙族的管辖又回到了甄言手中。
而不止他,魔尊也消失无影……
叶心远站在山巅,看着这座终于能称之为“城池”的据点。
逐渐泛起勃勃野心:
“开山!继续扩建‘潜渊堡’!”
而在潜渊岛的龙铭他们。
安置好伤员,并最大程度的修缮了船只后。
在天黑之前,启程回向莱州港。
行出不久,四周只剩无垠的黑暗。
与来时在水底高速行进相比,这一路不知慢了多少倍。
让人们不禁想起,此刻安详躺在船舱冰棺中的碧衡宫主。
苏煜满脸愁容,一直默默地看着他,似乎都忘了身上的伤痛,直到龙铭来到身旁:
“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苏煜摇摇头:
“他本就损耗太多,魔尊这一击,当时就已经‘回天乏术’,更别说现在了……”
苏煜又看向船舱之外:
“就是不知道,顾微怎么跟碧落宫上下交代,本来我们这些‘诛魔卫’应该是‘首当其冲’的。”
龙铭拍拍苏煜的肩膀:
“你的手怎么样?”
“这点儿伤,跟我原来受过的比起来,根本不算啥。”
苏煜看向龙铭:
“所以,什么样的经历都有价值,你魔化后在幽冥教追杀我的场景,在我跟那郎奎肉搏的时候,让我完全能够在心理驾驭他的攻势,他的魔气,跟你比简直差远了。”
“那你也算是为‘柳七七’姑娘报仇了,为何现在还如此难过。”
“唉……”
苏煜长叹口气:
“当时真的不知道那郎奎的师父是云笈,不知道他带着修罗之器‘迷雾’,如果早知道我拼了命也得把‘它’弄到手,如果在云笈手里没有拿到,那回到了魔尊那里,就更难了。”
苏煜轻抚自己的胸口:
“修罗之器真的是强大,这次要不是‘捆仙绳’让云笈忌惮,和我小涵估计起码有一个人要躺在这里。”
龙铭摇摇头:
“不用为这个消磨自己,谁也没能想到云笈会背叛,我全程带着他的剑泄露了咱们的行踪,如果要负责任的话——”
“你也别这么说,正如小涵说的,跟你没有关系。”苏煜打断道。
“她呢?”
“她也一直在为这事心生郁闷,我让她去看看那九幽地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让她出去透透气,不再陷进这件事里。”
龙铭点点头,又拍拍苏煜的肩膀,才退出来打算去别处看看,恰巧看到瑶汐坐在船尾。
此时,惨白的月光自云层缝隙落下,恰好照亮了她所在的区域。
也映照出她浑身的伤痕,更突显她膝前横亘着的一截断裂。
她的尾部,受了很重的伤。
夜色已深,身边几艘战船皆已陷入死寂,唯有残破的桅杆横梁上还挂着一盏盏孤灯摇曳。
不过,不是他们都已安睡……
而是无数战友重伤或牺牲后,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下一刻,瑶汐朱唇轻启,轻声吟唱。
虽然她声线压得极低,但余音好似自船尾四散,穿透了黑暗,传递到每艘战舰。
让龙铭都不禁驻足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