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群出堡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寒冰气淡了一层。他往河床下游走,灼华跟在后面,白砚走在最后。
五年后,河床变宽。矮坡上土屋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屋顶压着碎石和枯草。炊烟还在,但比之前更细,更淡,像随时要断。
张逸群走到土屋后面。空地上,老人蹲在陶锅前。锅里的水在滚,但水色不对。
黑水变灰了,灰水里漂着一层白沫。老人拿木勺搅了搅,舀起来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咽了。
“老人家。”
老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锅,没说话。
“村里其他人呢?”
老人手里的木勺停了一息。然后他继续搅锅,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走了。”
“走了?”
“水无痕的人,三天前来了一趟。”老人开口,眼睛盯着锅,“要粮,要人。粮交了。人——带了四个走。我孙子在里面。”
张逸群没说话。
“他们说,进山挖东西。挖完就放回来。三天了,没回来。”
老人抬头看他。
“你们要进山?”
“是。”
“带他回来。”老人开口,声音在抖,“我只有这一个孙子了。”
张逸群看着他。老人脸上没表情,但手上裂口在抖。木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白砚。”
“在。”
“阵盘探一下。山里有人。”
白砚阵盘一转。三息后抬头:“宗主,山口进去三里,有十一个活人气息。八个是水无痕的人,三个是村民。状态很差。”
“哪个方向?”
“山口进去,左拐,有一条暗河。他们被关在暗河边上。”
张逸群转身往山口走。灼华跟在后面,火种贴在掌心,暗红火纹在瞳孔里跳。白砚走在最后,阵盘悬于左掌。
走了三步,张逸群停住。
“老人家。”
老人抬头。
“你孙子叫什么?”
“阿满。”
“我带他回来。”
老人没说话。但他手里那根木勺掉进了锅里,滚了两圈,沉了。
张逸群走进山口。山口里没有光,黑漆漆一片。混沌之气铺开,灰光贴着地面铺了三丈,照亮脚下的路。
三里后,左拐。暗河的声音从深处传上来。水声很急,带着石头滚动的声响。再走百步,暗河边上,一盏灯亮着。灯下蹲着三个人,瘦得脱了形,手上绑着铁链。旁边站着两个水无痕的人,手里拎着鞭子。
灼华掌心一翻,火焰窜起来。
“别烧人。”张逸群开口。
“知道。”
灼华走上去。火焰贴着掌心,暗红光铺开。两个水无痕的人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们的刀掉在地上。他们跑了。
张逸群走过去。三个人里,最小的那个,七八岁,蜷在暗河边上,手里攥着一块干饼。饼跟老人锅里掰碎的那种,一模一样。
“阿满?”
小孩抬头。看着张逸群,没说话。但手指把干饼攥得更紧。
张逸群蹲下来,伸手解铁链。铁链上刻着寒冰气的暗纹,是水无痕的人下的禁制。混沌之气裹住铁链,一寸寸吞掉禁制。铁链裂了,碎了。
阿满站起来。他站不稳,张逸群扶了他一把。
“走吧。”张逸群开口,“你爷爷在等你。”
阿满看着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但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干饼上。
张逸群带三人出山口。走到土屋后面时,老人还蹲在陶锅前。锅里的水还在滚,木勺沉在锅底。
阿满跑过去。老人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火钳掉了。他站起来,抱住阿满。小孩在他怀里哭,哭得浑身发抖。
老人没哭。但他抱着阿满的手,在抖。
张逸群站在三步外,没说话。灼华站在他身边,火种贴在掌心,暗红火纹暗了一分。白砚站在后面,阵盘悬于左掌,盘面纹路全部暗着。
过了一会儿,老人松开阿满。他转身看张逸群,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老人家。”张逸群开口,“山里还有东西吗?”
老人摇头。
“水无痕的人挖的是暗河底下的石头。”老人开口,“黑石头,会发光。挖了两天,昨天全撤了。”
“石头呢?”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一道暗红纹。纹路跟寒渊堡的火脉纹一模一样。
张逸群接过石头。混沌之气探入。灰光裹住黑石,一寸寸剥开。石头里面是空的,空的里面有一滴血。血是活的。
“灼华。”
“嗯。”
“这滴血,跟火种什么关系?”
灼华掌心火中跳了一下。暗红火纹从掌心窜到手腕,又退回去。
“爹爹。”灼华开口,声音很轻,“这滴血,是苍冥古焱的。火种认得它。它说,这块石头,是从火种源头挖出来的。”
张逸群看着黑石。黑石表面的暗红纹在灰光里一跳一跳。
“源头在哪?”
老人指了指山口。
“山里。暗河最深处。”
张逸群把黑石收进袖中。
“老人家。山口进去,暗河最深处,怎么走?”
老人看着他,又看阿满。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山口进去,三里左拐,暗河边上有一条石阶。石阶往下走到底,有一道石门。石门后面,就是暗河源头。”
“水无痕的人进去过?”
“进去过。昨天撤出来的时候,少了三个人。”老人开口,“他们没回来。”
张逸群点头。
“白砚。”
“在。”
“明天进山。暗河源头。”
白砚阵盘一转,盘面纹路亮了三圈。三息后抬头,声音很紧。
“宗主,暗河源头的阵纹,我探不到。被东西挡住了。”
“什么东西?”
白砚看着山口方向。阵盘在他掌中颤了一下。
“活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