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逸群就出发了。沙城的城门在凌晨会关闭一个时辰,但厉长空提前打了招呼,守门的修士看到他过来,二话不说就开了门。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
出了西门,张逸群脚下升起一团淡青色的仙元力,托着他的身体离地三尺,贴地飞行。这不是御空术,御空术需要天仙以上才能长时间维持,地仙能做到的只是短距离滑行和贴地飞行。但速度比奔跑快了一倍不止,仙元力的消耗也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荒墟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从北侧看荒墟,和从南侧完全不同。南侧是残垣断壁,像一片被遗弃的废墟。北侧却是一道巨大的裂谷,从东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裂谷的宽度大约在百丈左右,两岸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的岩石呈黑褐色,表面光滑如镜。裂谷的深度——张逸群站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看不到底。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从谷底升起,在晨光中缓缓翻涌。
赵恒就是从这里下去的。
张逸群蹲在裂谷边缘,仔细查看地面。碎石被踩翻的痕迹、绳索摩擦石壁留下的白印、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血迹的颜色发黑,不是正常的暗红色,而是带着一丝灰白。
他取出一根冰蚕丝绳,将一端系在裂谷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用力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将另一端系在腰间,又从储物仙戒中取出一枚地火珠握在左手掌心,激活。暗红色的光罩住方圆十丈,驱散了身边的灰白雾气。
破云剑挂在腰间顺手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不是抓着绳子往下爬——他脚下凝聚出一团仙元力,托住身体,沿着崖壁缓缓下降。冰蚕丝绳是保险,防止仙元力不济时坠落。双手空出来,可以应对突发情况。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裂谷两侧的崖壁越来越窄,从百丈慢慢收窄到五十丈。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灰白色带子。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地火珠撑开的十丈视野成了唯一的光明。
张逸群停下来,将神识向下延伸。神识在雾气中探出二十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不是禁制,是裂谷深处某种天然存在的场域,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神识吸进去又弹回来。
继续下降。
四十丈。五十丈。
一股气味从裂谷深处涌上来。不是苔藓那种腐朽的甜味,而是一种更刺激的味道,像硫磺,又像烧焦的骨头。气味钻进鼻腔,让人头晕目眩。张逸群取出一粒解毒丹含在舌下。
六十丈。七十丈。
崖壁上的岩石开始变化。黑褐色的岩面上出现了一层灰白色的苔藓,一片一片的,像长在墙上的霉斑。越往下,苔藓越多。到了八十丈左右,整个崖壁都被灰白色的苔藓覆盖了,像一层厚厚的毯子。
张逸群伸手虚按,仙元力从掌心涌出,隔空触碰苔藓——指尖没有直接接触,但仙元力反馈回来的信息告诉他:这东西有极强的侵蚀性,能顺着仙元力的通道反向入侵。他收回手,将仙元力在经脉中快速运转了一圈,把几缕试图钻进来的灰色气息逼了出去。
苔藓的浓度已经很高了。赵恒如果是在这个深度被咬的,毒素的剂量至少是沙城病人的几十倍。
一百丈。
冰蚕丝绳到头了。张逸群从储物仙戒中取出第二根绳子,悬浮在崖壁前,单手将两根绳子的接头处系紧,打了三个死结。脚下仙元力托举着身体,不需要借助崖壁借力,系绳的动作比上次从容得多。
一百二十丈。一百五十丈。
雾气突然变淡了。
不是消散了,而是他穿过了雾气的底层,进入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头顶还是浓雾,但脚下——脚下的雾气已经散开,露出裂谷真正的底部。
张逸群停住了。
裂谷底部是一条暗河。河水不宽,大约三丈左右,水流缓慢,几乎听不到声音。河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和苔藓的颜色一模一样,像一条流淌的石灰浆。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扭曲着空气。
暗河的两岸是狭窄的石滩,石滩上散落着碎石和骨头。骨头的形状各异,有些是妖兽的,有些——张逸群没有多看。
他松开绳索,仙元力托住身体,缓缓降落在石滩上。落地时无声无息,脚下的碎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地火珠的光罩维持到最大范围。破云剑从腰间自行飞出,悬浮在身侧,剑身上的雷纹微微发亮——这是他用神识御剑,虽然不如手持灵活,但能空出双手。
朝暗河的上游走。
厉长空说赵恒在裂谷边缘发现了九幽草的痕迹。九幽草长在极阴极寒的地方,暗河两侧的石滩阴冷潮湿,很有可能就是它的生长地。
走了大约五十丈,他在一块巨石后面发现了第一个线索。
一柄短刀,插在石滩的缝隙里。
张逸群抬手虚摄,短刀从石缝中飞出,落入掌心。刀身上有血迹,已经干涸,颜色发黑。刀柄上刻着一个“赵”字——赵恒的刀。
他把短刀收入储物仙戒,继续走。
又走了三十丈,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声,是人声。很微弱,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说梦话。声音从暗河上游的更深处传来,被裂谷的岩壁反射后变得更加模糊。
张逸群加快了脚步,脚下的仙元力托着他离地半尺,无声滑行。
声音越来越清晰。是赵恒的声音。他在喊,喊的不是字句,而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音节。
“不……不要……来……这里……”
绕过一块巨石,看到了赵恒。
他半躺在暗河边的石滩上,半个身子浸在灰白色的河水里。法袍被撕烂了,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组织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他的脸——皮肤发灰,嘴唇发黑,眼珠上翻,只露出下面的眼白。但嘴还在动,还在发出那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还活着。
张逸群抬手,仙元力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掌,将赵恒从河水中托举出来,缓缓移到干燥的石滩上。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蹲下来,将一丝仙元力探入赵恒体内。
五脏六腑正在被灰白色的物质侵蚀,经脉中有大量毒素流动,神识海已经完全沸腾了。和之前那些病人不同,赵恒的神识海不是被外来气息刺激,而是直接被灰白色的物质入侵。
剂量太大了。
张逸群取出一粒五品解毒丹,仙元力裹着丹药送入赵恒口中,又用一团水灵气化开丹药,顺入喉咙。丹药入腹,赵恒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安静了几个呼吸。然后又开始抽搐,四肢乱蹬,嘴里发出嚎叫。
张逸群抬手虚按,一道柔和的仙元力罩住赵恒的身体,将他的四肢固定在石滩上。不伤人,只限制动作。
“赵恒。”他喊了一声。
赵恒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那层上翻的眼白下面,露出一丝黑色——瞳孔。瞳孔在收缩,在聚焦。
“张……张……丹师……”声音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你……你怎么……来了……”
“别说话。”张逸群从储物仙戒中取出一根冰蚕丝绳,不是要背他,而是要用仙元力托举他一起走。他把绳子的一端系在赵恒腰间,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这样在上升过程中两人不会分离。
他又取出三张辟毒符,同时激活,贴在赵恒的胸口、后背和额头。三道青光叠加在一起,勉强在赵恒体表形成一层防护。
就在他准备托起赵恒的时候,暗河的水面突然炸开了。
一只巨大的灰白色触手从河水中伸出,足有水桶粗,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末端是一个吸盘状的器官,吸盘中长满了细密的牙齿。触手朝张逸群横扫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张逸群没有闪避。他意念一动,悬浮在身侧的破云剑激射而出,剑身上雷纹骤亮,一剑斩在触手的中段。
银白色的雷光炸开,触手被斩出一道深口,灰白色的浆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触手吃痛,猛地缩了回去。
但更多的触手伸了出来。两根、四根、八根。它们在水面上挥舞,像一条条巨蛇。
暗河的水面开始隆起。一个巨大的轮廓从水下升起,灰白色,表面覆盖着苔藓。它越来越大,越来越高——那不是妖兽,而是一个人形的东西。灰白色的躯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分别,只是一团巨大的、蠕动的肉块。那些触手是从肉块上长出来的。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肉块上释放出来。不是天仙中期,也不是天仙后期——那股气息的等级超出了张逸群的感知范围。他只知道,自己在这东西面前,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脚下。
不能打。只能走。
张逸群右手虚抬,仙元力裹住赵恒的身体,将他从地面托起,悬浮在自己身侧。左手掐诀,脚下的仙元力猛地爆发,推着他朝裂谷崖壁的方向疾驰。
身后传来触手拍打地面的声音。碎石被扫飞,砸在他后背上,砸在悬浮的赵恒身上。赵恒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跑到崖壁下方,张逸群没有停。他左手抓住冰蚕丝绳,脚下的仙元力继续托举,整个人连带着赵恒一起向上飞升。不是爬,是飞——虽然速度不快,但比攀爬快了数倍。
四十丈。六十丈。八十丈。
触手追到了崖壁底部,但停了下来。它们在崖壁下方挥舞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张逸群不敢停。他拼尽全力催动仙元力,拉着赵恒继续上升。
一百丈。一百二十丈。一百五十丈。
翻过裂谷边缘的那一刻,他的仙元力几乎耗尽,双腿一软,跪倒在碎石地上。赵恒的身体落在他旁边,还悬浮着,只是因为他的仙元力撤去而轻轻落在地面上。
月光照在脸上,清凉的风吹在身上。
张逸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地火珠的光罩已经熄灭了,辟毒符还在发着微弱的青光。他的法袍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手掌被冰蚕丝绳磨得血肉模糊。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恒。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微弱但还在。
赵恒还活着。
至于裂谷底部那个灰白色的人形肉块——张逸群闭上眼睛,把它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那不是天然生成的妖兽。那是某种被转化后的东西。
也许是上古太虚宗的……某个人?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那不是他一个人能对付的东西。
需要更多的人。更强的修为。更周全的准备。
但现在,先把赵恒带回去。
张逸群从储物仙戒中取出最后一张传讯符,激活。符纸化作一道白光,朝沙城的方向飞去。
然后他坐在赵恒身边,等天亮,等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