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君之事既成,崔杼掌控齐国大权。然有一事,却如鲠在喉,让崔杼日夜难眠。那便是史官之笔。当时齐国由太史家世袭史官,掌记国事。闻听崔杼弑君,太史依照事实,在史册竹简上直书: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
说到这里萧非顿了顿,喘息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
“崔杼找到太史伯询问对庄公去世之事如何记载,见竹简所写内容大怒。随即将竹简用力掰断。接着便命其改史,将庄公之死写成抱病而亡。太史伯正色拒之:史官之职,在据实直书。岂可因威迫而曲笔?随即拿起竹简就要在上面写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崔杼怒不可遏,当即拔剑杀了太史伯。”
萧非讲到这里,殿内气氛陡然一紧。虽然众人皆知此事乃是春秋之时的前事,但史官因坚持真相而殒命,这种直面强权的悲剧感,依然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
“太史伯有弟,太史仲皆承史职。长兄太史伯既死,太史仲继为太史。进屋当着崔杼拿起竹简,研墨执笔。崔杼命其写下庄公抱病而亡。然而太史仲依旧写下:崔杼弑其君光。崔杼见之,更怒,又再次用剑将其杀害。”
萧非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悲壮的韵律继续道:
“就在崔杼杀完太史伯与太史仲后,二人三弟太史叔进屋继任太史,不顾崔杼威胁,淡定的走到案前仍书: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崔杼夺过竹简厉声问道:汝二人兄皆死,汝不畏死乎?太史叔从容答曰:史家据事直书,史官之职也,纵死一字不改。崔杼大喊:我看谁还敢写!随即将太史叔杀死。”
“就在此时,太史伯与太史仲和太史叔的四弟太史季在屋外大喊一声:我敢!随即进屋再次写下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崔杼骇然,且见其志不可夺,持剑的手已在颤抖,最后掷剑长叹,只能退去。不过故事到这里并未结束。”
“当太史兄弟接连被杀的消息传出,齐国另一位史官南史氏,听闻此事,惟恐崔杼恼羞成怒,杀尽太史全家,以至史实湮没。便毅然在竹简上写到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接着便赶来,准备接替太史之位,以免太史全家被杀史书被改。后见到太史季看他所写的史书仍是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才安心离去。”
崔杼弑其君后连杀三史的故事讲完了。
甘泉宫殿内鸦雀无声,一股肃穆而沉重的气氛弥漫开来。
谁也没想到萧非竟然会再次讲述这个关于史官风骨故事。一时间先前关于宗正提议抹除史书中关于梁王罪行而产生的种种议论,在这段沉甸甸的历史面前,仿佛变得轻飘且苍白起来。
卫青、桑弘羊等人已是面露慨然之色,不住颔首。
少府神的脸色则更加复杂,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不动声色的刘彻,此刻也微微蹙起了眉头,仿佛显然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之中。
萧非偷眼瞧了一下刘彻的神色,见其沉思,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立刻趁热打铁,接着说道:“陛下,此事之中,太史兄弟与南史氏,可谓秉笔直书,一字不改,宁死不屈,以性命扞卫史家之真。其风骨,如今想来,犹令人肃然起敬。孔子亦曾因晋国史官董狐记载赵盾弑其君之事,赞颂称其: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这书法不隐四字,正是史家至高之准则,亦是历史得以存信于后世之根本。”
说到这里略作停顿,见刘彻微微抬眼,仿佛在示意自己继续,便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引回:“陛下,老子亦有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也就是说真实的话往往不华丽动听,华丽动听的话往往不真实。引到史上也是一样的,所以臣认为,史书所载,当为信言。若同意了宗正之策,为了追求美言。即为了使宗室颜面完美无瑕,而同意宗正之策,强行抹去或修饰梁王之恶行,这岂不是正违背了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的古训吗?史书失了真,那么再华丽的记载,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沙上之塔。那样的话是经不起后世推敲的,更无益于当世的教化警示。”
说完这些,萧非将语气变得更为谨慎,但也更加恳切:“再者,陛下,我汉室承周秦之绪,立国以来,虽尚黄老,亦重儒术百家,史官之制,承袭前代。臣斗胆揣测,我朝史家即现任太史令司马谈未必......未必不会遵循那自齐太史、晋董狐世代相承的书法不隐之史家传统。如果真的应了宗正之策......”
萧非说到这里,已然有些难以措辞,只能偷偷抬眼看了看刘彻的脸色,见其不似发怒,便将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迟疑与顾虑继续说道:“陛下,如......如果朝廷今日下旨,命史官为梁王事曲笔回护。那么,史官们会如何想?他们会遵从吗?如果他们心中秉持着史家传统,抗旨不遵......那朝廷将何以处之?难道要效仿崔杼,以刀剑加于史官之颈吗?这......这......”
萧非说到最后,已然发觉自己说的有些太过,变得有些结结巴巴,但已然到这一步,心一横,“不过就算是他们屈从了……那史家书法不隐的传统,岂非自汉而绝?那么后世修史者,又将如何看待我朝?史册公信,一旦丧失,恐难挽回啊!陛下!”
最后几句话,萧非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出口,声音中不自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之后,便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刘彻。心中更是忐忑万分,不知道自己这番结合历史教训、触及当下敏感处的直言,究竟会引来何种反应。
在萧非身后的卫青此刻却看向萧非的目光中除了佩服,还多了一丝担心。
而此刻的刘彻虽然已明萧非要说什么,但还是被萧非最后那番关于史官传统和抗旨可能性的言论给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