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坐在左侧位置上的中年男人从头到尾没有挪动半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很快平复，随即变得释然。
刑部尚书李默，平日里，他断然不可能与沈鹤年为伍，这等人的宴会他从来不去，可今日不同，他被秦念特意点名要求必须到场。
来时他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离开时没有告诉妻儿，就是怕那两人冲动干出什么傻事，只是偷偷摸摸在书房里留了一封遗书。若此去是一场鸿门宴，再也回不来，也好对后事有个安排。
他没想到的是，今天这场由沈家主办的宴会确实是场鸿门宴，但宴请的对象不是他。
“哈哈哈哈！”
沈鹤年站在门口抚掌大笑，胖墩墩的身子往后仰，笑得浑身的肉都在抖，猖獗万分，属实被秦念那番话给逗乐了。
“秦命泽啊秦命泽，你还真是高高在上惯了，连形势也看不清了吗？”他伸手指了一圈大厅，“就你这种人还想坐那个位置？做梦去吧！没看见我们这边的人比你更多吗？”
沈鹤年虽然说作态难看，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就是事实。在场那些个缩成乌龟的人无不在心里也跟着祈祷秦念能识相点，乖乖认输得了，不要为了面子活受罪，连带着连累了他们。
秦念右侧，侍卫侧过头，压低声音：“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来之前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没有调动皇城禁卫。算算时间，这个点那边应该才接到调令，正朝沈家大院赶来，只要沈鹤年不傻，趁着人数优势劫持了秦念，再想办法保命不是问题。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够做到。
侍卫对此毫不担心，殿下敢只带着他们两个人来，还敢在对方的地盘上说要抄九族，绝对是有倚仗的。
秦念给了侍卫一个眼神，看向下方：“李大人，沈鹤年的罪状可听清楚了？”
李默深吸一口气，他以前不畏惧宸王的淫威，那现在肯定也不畏惧沈鹤年身旁站着的那一堆私兵，大不了一死！
他恭敬答道：“听清楚了，通敌叛国，按照我大央律法，理应诛九族。”
“那就请你为我做个见证。”
秦念抬起左臂，齐岁搭了一只手将人扶起。他脚下轻浮，从两个侍卫的保护中走出来，顺手接过右边递来的长剑，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掸，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余音在梁柱之间荡了两圈。
他抬眸前看，二十多个人堵在门口，一个个面露不屑，握刀的姿势松松垮垮的，大概觉得一个病秧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沈鹤年往人群后边一缩，将众人护在身前，人影一下就被人墙淹没了，只剩下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嚯，就凭你一个病秧子还想翻出什么浪花？秦命泽，我警告你乖乖投降做我的人质，说不定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你现在要反抗，那可不要怪我们刀剑无眼。”
秦念哈哈一笑：“就凭你这几个歪瓜裂枣，还想要拦我取你的项上人头？”
沈鹤年面色一变，没料到一个病秧子竟然如此嚣张，怒从心起，他往后一退，嗓门劈了叉：“你真是不知好歹，都给我上！”
二十多把刀同时动作。
寒光如林，劈头盖脸朝秦念罩下来。最前面三人并排冲上，刀锋一横一竖一斜，封死上中下三路，配合不算精妙，但胜在人多势众，光是刀风就刮得烛火齐灭。
秦念侧身，刀贴着耳畔劈空，剑锋顺势一抹，那人握刀的手腕连筋带骨断开，长刀脱手飞旋，秦念用剑尖一拨，那把飞旋的刀直直朝着一人刺去，正入脑门。
一声惨叫，那人立刻没了呼吸。
第二把刀从左侧捅来，他脚尖一转，整个人滑到那人怀里，左手抓住领口用力一扯，将人挡在身前，把把寒刀落下，惨叫声中，那人蜷成一团滚倒在地，浑身血流不止。
为首第三人的刀从右边劈下，秦念举剑一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借力往后一飘，背脊贴着柱子绕了半圈，顺势剑尖点地借力，整个人斜斜飞出，剑光一闪，右边那人的脖子喷出一道血线。
三息，三人倒地。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沈鹤年缩在后面骂了一声，又挥了挥手：“孬种！都上！都上！他一个人能打几个？”
后边的人咬牙齐上，秦念不退反进，踩着血泊往前踏了一步，剑随身走，身随步转，那些刀明明离他只剩半寸，却总是差那么一点，而他手里的剑，每出一招必有一人倒下。
挑腕、刺喉、穿心、削膝，干脆利落，像在宣纸上写行书，一笔连着一笔，气韵不断。
惨叫声接连响起，乒乒乓乓打作一片。秦念在刀光里穿行，进进出出，玄袍翻飞，谁冲在最前面谁先死，谁退在后面谁多活半息。二十多人围着他转，转着转着，站着的人越来越少，躺下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怕了，转身想跑。秦念脚尖一勾地上一把断刀，踢出去，刀柄砸在那人后膝弯，人扑通跪倒，下一瞬剑锋已至。
沈鹤年身边剩下的几人身上添了伤，双腿发软，手里武器抖得跟筛糠似的，有人把刀一扔，扑通跪下求饶，话音没落，剑光已过。
秦念踏着血泊缓步走出，身后倒着十几具无头尸体，一身玄袍被血浸透，黏答答贴着身体。
沈鹤年哪里还有一点打的心思。
大厅从喧闹重回死寂，那些恨不得缩在桌子底下当乌龟的人脸上依旧惊恐，只不过先前是对沈鹤年大张旗鼓要杀人的惊恐，现在是对秦念残忍手段的惊恐。
前者还能骂一句“狗贼”，后者连说都不敢说，说了万一被听见呢？
沈家大院外，接二连三的吆喝声四起，火光冲天，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音从墙外灌进来，越来越近。
禁卫军到了。
在场众人除了沈鹤年之外，无不松了一口气，无论是谁都好，把他们从宸王殿下大杀四方的恐怖中救出来吧！
秦念砍下最后一人头颅，抬脚把无头尸体踢到一边，跟那一堆无头尸体作伴去。圆滚滚的头颅一路滚到沈鹤年脚边，被他身体一挡，停下来，又往回咕噜噜滚了一圈。
沈鹤年僵硬地低下头，断头刚好停下，脸朝上，他正对上一双外突充血的眼球。
“啊——！”
他杀猪般的大叫一声，双腿扑通跪地，两个膝盖在地上磨蹭着爬到秦念身前，张开胳膊就想抱秦念的大腿。秦念嫌弃地踢了他一脚，胖子就像个陀螺一样在地上转了一圈，又慌忙爬起来跪好，脑袋“咚咚咚”地往地面上磕，额头上磕得血肉模糊，浑身上下沾满了地上的血迹。
“殿下，殿下！放过我吧！我真的错了！”他哭腔混着鼻涕，涕泪横流，“杀我，杀了我就可以了！不要对我的妻儿下手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
一剑刺入咽喉，求饶声戛然而止。
沈鹤年双目双口大张，不可置信地想要抓住刺入自己喉咙的长剑，手指在剑身上划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身上的力气迅速流失，剧烈的疼痛和无法呼吸的痛苦充斥了他的大脑。
长剑抽出，血液喷射而出，溅在秦念的衣摆上。
沈鹤年捂着喉咙倒下，像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起来，血液争先恐后地从他指缝里往外涌，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
秦念一甩剑身上的血，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走向高台。
聚在主座附近的宾客、侍女、舞女们瑟瑟发抖，见着秦念靠近，抖得更厉害。
李默双手按着膝盖，强忍着起身的冲动，咽了一口唾沫，看着秦念将剑一把插入檀木桌案，入木三分。
剑柄微微颤了两下，秦念盘腿落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温酒入肚，烧起一番火辣，他冰凉的身体好受了一些，却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都愣着干什么？”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抬眼看了一圈，“坐回去，酒宴还开不开了？”
台下一阵兵荒马乱，平日里在朝堂上站得比谁都直的大臣们连滚带爬地滚回位置上，袖子绊了脚也顾不上。乐师舞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勉勉强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比哭还难看，乐声参差不齐地响起来，舞蹈跳得僵硬，舞女的手臂伸出去都是直的。
秦念不在乎。
他侧着头，眉眼往上一看，朝着站在旁边那人笑了笑。
“看完了就走吧。”
齐岁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脚下一空，又被赶回了一片漆黑的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