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风雪与黑暗,终于褪去。
季凛是被暖意烘醒的。
鼻尖萦绕着干净温和的木质熏香,被褥柔软蓬松,暖意密密实实地裹着四肢,将山野寒夜的冰冷彻底隔绝在外。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混沌的视线一点点聚焦。
入目是素雅干净的帐顶,浅青色帐帘垂落,微风轻拂,轻轻晃动。
身下是平整暖和的软床,周身再无坠坡的剧痛、风雪的刺骨,只剩下头部一阵绵绵钝重的昏沉,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堵得人思绪空空荡荡。
他稍稍动了动身子,身侧立刻传来一道清亮年轻的少年声线,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欣喜。
“你醒了!”
季凛偏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生得极好看。
眉眼清俊柔和,肤色白皙,眼尾微微上翘,眼底盛满纯粹又热烈的在意,看着他的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光。
一身素色锦袄整洁干净,气质温软,看着格外亲近无害。
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可这份扑面而来的温柔关切,让茫然无措的季凛,下意识没有生出半分防备。
少年连忙俯身,小心翼翼伸手扶着他的后背,轻轻将人半揽着扶坐起来,动作轻得生怕碰疼他。掌心温热,力道温柔细致。
“慢点,别着急动。”苏知珩一瞬不瞬看着他苍白的脸,语气急切又小心翼翼,“头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他本是随家人自外地回京,途经西山山道,恰逢暴雪初歇。荒山野岭,白雪皑皑,偏偏让他在雪窝深处,捡到了这个浑身冰凉、昏迷不醒、单薄得像一捧碎雪的少年。
一眼,便是沦陷。
从未有人,这般干净、这般易碎、这般安静温顺,静静躺在白雪之中,美得让他心口骤然收紧,再也挪不开目光。
一路颠簸带回宅邸,彻夜守在床边,寸步未离,满心满眼都是这偶然捡来的人。
此刻见他睁眼苏醒,苏知珩心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却还要强压着,只余下温柔细致的照料。
季凛靠在软枕上,脑袋昏沉发胀,无数画面、过往、岁月,全都空空如也。
他望着眼前温柔的少年,眼底盛满纯粹的茫然,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干涩虚弱:“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脑海一片空白。
没有风雪逃亡,没有坠坡剧痛,没有京城小院的槐树秋千,没有烛火下温声叮嘱的人。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空荡荡的茫然,和心底一丝浅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苏知珩脸上的温柔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快速被恰到好处的担忧覆盖。他伸手轻轻抚过季凛微凉的额角,语气柔软安抚:“没关系,不记得就不想,我先去请大夫来给你看看。”
他动作利落,转身快步走出房间,片刻便领着大夫匆匆归来。
老大夫细细问诊、搭脉,又查看了他后脑的淤伤,沉吟良久,最终缓缓摇头,给出定论:“公子是跌落撞击头部,忧惧惊惧叠加寒邪入体,患上失魂之症。”
“神志清明,无碍性命,只是过往记忆尽数蒙尘,无药可治,只能慢慢静养,随缘回想,或许某日能骤然记起,或许……此生都无法复原。”
无药可医,随缘自愈。
一句话,敲定了这场漫长的遗忘。
大夫开了安神养身的方子,叮嘱好生静养,便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知珩坐在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眼神懵懂茫然的季凛,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怜惜,更多的,是天降机缘的狂喜与隐秘的贪念。
老天把这个人,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失去所有过往地送到了他身边。
从此,他可以是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归处。
苏知珩压下心底所有深沉算计,只留一脸温柔关切,轻声开口试探:“你现在……还记得自己是谁吗?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季凛闻言,立刻用力蹙起眉,拼命在空空荡荡的脑海里搜寻。
细碎的、模糊的碎片在深处闪烁,抓不住全貌,却有一个名字清晰地卡在心底。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软软浅浅:“我……我叫季凛。”
可话音落下,他又茫然摇头。
不知道是哪个季,不知道是哪个凛,不知道这两个字背后,藏着怎样的人生。
思绪继续往前摸索,空白的记忆里,突兀浮起一道温润沉稳的身影。
很模糊,看不清眉眼,听不清声音,却刻着深入骨髓的依赖与信任。
那个人对他极好,护他长大,疼他入骨,是他暗无天日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处。
心底的本能,胜过空白的记忆。
季凛抬眸,望着眼前温柔看着自己的苏知珩,带着试探、带着懵懂、带着心底最本能的依恋,轻轻唤了一声:
“……阿兄?”
这一声轻唤,软而轻,落得猝不及防。
苏知珩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瞬间就懂了。
这个模糊的“阿兄”,是少年记忆里最重要的人,是曾陪他长大、予他温柔、占满他过往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不在了。
眼前失忆懵懂、无依无靠的少年,在本能地寻找依靠。
狂喜轰然砸落心底,翻江倒海。
天赐良机。
他压下所有躁动与偏执,眼底漾开温柔笑意,顺势俯身,轻声应下,嗓音温柔得恰到好处:“我在。”
一声应答,悄然偷换了余生归属。
季凛像是瞬间找到了落点,紧绷的心骤然松弛下来,眼底的茫然散去些许,认认真真地轻声呢喃:“我记得……你对我很好。”
“我们关系很好很好,你以前好像跟我说过,等我长大,要娶我的。”
这句懵懂又真诚的话,彻底砸开了苏知珩心底所有克制。
巨大的喜悦席卷全身,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赌对了。
这人本该属于别人的执念、别人的诺言,如今尽数空白,尽数落在了自己手里。
苏知珩眼底笑意深沉,心底算计翻涌,面上却依旧干净温柔,全然是一副心疼怜惜的模样:“是,我记得。”
“是我答应你的。”
“别怕,从今往后,我一直陪着你。你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有我在。”
季凛闻言,彻底安下心来,乖乖点头,温顺又柔软,全然信任地依赖着眼前认错的人。
自此,错缘生根。
往后时日,苏知珩极尽细致,无微不至。
晨起温粥,入夜盖被,日日守在他身侧,陪他晒太阳、看花散心,耐心陪他说话,温柔逗他开心。
季凛日渐依赖,彻底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这份全新的、安稳温柔的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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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正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苏家乃是正经书香世家、朝堂清流。
苏敬之身居户部侍郎,为官端正,最看重门楣体面、家族声誉,一生谨小慎微,从不敢行半分逾矩之事。沈含霜出身名门,温婉端庄,疼宠独子,却也守着世家规矩,素来明理守礼。
当苏知珩坦然说出自己心悦一名来历不明的男子、执意要将人留在府中长久相伴时,满堂骤然寂静。
苏敬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怒。
“放肆!”
他重重一拍桌案,杯盏轻颤,声色严厉,“知珩,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是苏家嫡子,将来要娶妻生子、入仕立身、延续家门香火!你带回一个陌生男子养在府中,还动了这般荒唐心思,传出去苏家脸面何在?你的前程何在?!”
沈含霜也是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拉住自家儿子,又惊又急:“珩儿,娘知道你心善,救人一命是积德,可恩情归恩情,万万不可混淆心意!你莫不是一时糊涂?”
父母双双反对,苏知珩却分毫未退。
他往日在父母面前素来温顺听话,从未违逆过半分,可今夜,他脊背挺直,态度执拗得近乎强硬,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儿子没有糊涂。”
他声音清亮,坦然直视父母目光,字字认真:“我救他,是机缘。我心悦他,是本心。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糊涂胡闹。”
“我只想留他在我身边,好好待他,一辈子相伴。”
苏敬之气得胸口起伏,厉声驳斥:“你不在乎,苏家在乎!朝堂在乎!他来历不明、失忆无根,谁知晓他有无隐患?你执意留他,便是自毁前路!”
“他没有隐患。”苏知珩立刻接话,句句笃定,“他干净、温顺、无依无靠,只是命苦逢难,失了记忆。儿子护他,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母子连心,沈含霜看着儿子眼底从未有过的执拗与认真,心头早已软了大半。
她疼了十几年的孩子,素来乖巧懂事,从未对任何事这般执念过。
她轻声劝道:“珩儿,喜欢归喜欢,养在府中做个客、待他伤好赠他银两、送他安稳去处,已是仁至义尽,何必绑着自己一辈子?”
“我不要送他走。”苏知珩语气轻轻的,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固执,“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有。离开了我,他无家可归,无人可依,孤苦无依,任人欺凌。”
“娘,我舍不得。我放不下。”
“我要他留在我这里,只有我能护他。”
他深谙父母软肋。
父亲刻板好面,却耳根柔软、素来疼惜独子;母亲慈爱心软,最见不得他执拗难过。
他不吵不闹,不骄不躁,只用最温顺的态度,说着最坚决的话,将一腔执念摆得明明白白——此事,绝无退让余地。
正厅僵持许久,拉扯往复。
苏敬之怒气难平,反复训斥、阻拦、讲道理,可无论他如何动怒施压,苏知珩始终静静立着,态度温和,立场寸步不让。
夜色渐深,灯火摇曳。
沈含霜看着儿子眼底笃定的深情与偏执,终究长长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丈夫,轻声劝解:“老爷,珩儿自小听话,从未求过我们什么。这是他第一次这般执着。”
“那孩子看着温顺干净,不似奸邪之人,如今失魂失忆,的确可怜。珩儿心性端正,不会因此荒废前程。再者……只要我们低调遮掩,不对外张扬,未必会惹出风波。”
“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逼得孩子心伤。”
沈含霜句句温柔,却字字都说到了苏敬之心坎里。
苏敬之看着自家妻子护着儿子的模样,又看着灯下少年执拗倔强、绝不妥协的侧脸,心头的盛怒一点点被磨平,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与疲惫。
他一生守礼、一生谨慎、一生顾全大局。
可唯独这一个独子,是他的软肋。
僵持半宿,万般挣扎过后,苏敬之最终咬牙松了口,声音沉郁,满是妥协:
“罢了。”
“你长大了,心性已定,我与你娘,管不住你了。”
苏知珩心头大石落地,眼底瞬间漾开温顺明媚的笑意,躬身应声:“儿子记住了,多谢父亲,多谢母亲。”
一场激烈拉扯,终以父母退让落幕。
为了彻底稳妥,杜绝日后任何隐患,彻底斩断少年所有过往寻踪,苏知珩借着父亲户部职权的便利,暗中疏通关系,抹去了世间所有关于“季凛”的痕迹,为他重新造了一份干净完整、无根无凭的全新户籍。
换姓更名,新生入世。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浮沉半生、心许温景然的季凛。
从今往后,只有属于苏家、属于他苏知珩一人的——纪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