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爷听完，整个人往后一瘫，靠在了椅背上。婷婷攥着父亲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阿威坐在凳子上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把枪抱在怀里，眼睛跟做贼似的一会儿看窗户一会儿看门，屁股在杌子上挪了又挪，仿佛下一秒那东西就要从地底下钻出来把他叼走。
那、那……阿威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九叔……您、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九叔没看他，只是把视线转回任老爷脸上：办法有。不过要快。那僵尸今夜受了重创，定会寻处隐秘所在养伤，再加上 风水先生作乱。等它伤愈，回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任家血脉。
他站起身，衣摆一撩。
明天一早，我去坟上看风水先生留了什么后手。你们任府上下，今夜所有人搬去义庄住。我那里有镇物压着，毛僵暂时进不来。
任婷婷连连点头，任老爷也撑着椅子站起来，朝九叔拱了拱手，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眼眶却红了。
九叔摆了摆手：别说这些。秋生。
秋生立刻站起来
你送小菱先回去，我跟着任老爷他们收拾东西，随后就到。秋生把院门口那包朱砂和糯米带上，沿路撒。
我知道，师父。秋生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包手帕，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耳根红了一瞬，随即正色道，您放心，我先送小菱回去。
秋菱站起来，走到九叔身边仰头看他：九叔，您也要小心。
九叔低头看着她的脸，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嘴角浮起一点笑意：知道了。去吧。
秋生把秋菱送到苏府大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浅浅的蟹壳青。
折腾了大半夜，镇上的鸡都开始叫头遍了。
秋生推着自行车在台阶底下站定，秋菱从他身侧跳下来，回头看他。
他额角的汗还没干透，鬓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左侧耳廓上那道小伤口凝了暗红色的血痂，衬着他那一脸疲惫和还没完全退干净的紧绷，整个人又狼狈又精神。
都到这个时辰了，秋菱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你进去歇一歇吧，反正天都快亮了，白天再走。沈伯肯定已经起了，我让他给你做碗热汤面——
秋生扶着车把，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膝盖上那块破皮上又飞快移开，耳根开始慢慢地泛红，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颈。
……不、不歇了，他说，嗓子有点干，清了清才把话说顺溜，义庄现在事多，师父一个人忙不过来，再加上文才那个不靠谱的，我得回去帮忙。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多站一息就会改主意似的。
过两天……过两天我来找你。
说完这句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耳根更红了，声音低了半截，带着点慌张：你……你等我。
秋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知道了，等你。
秋生得了这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猛地转身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就蹿了出去。
骑出去三四丈远他又忽然捏了闸停下来，偏过头来冲她喊了一句：你膝盖那破皮记得上药！喊完也不等她回话，脚下一蹬又跑了，这回是真跑了。
秋菱站在台阶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慢慢地转回身往里走，沈伯已经在二门候着了，手里端着盏热茶迎上来。
小姐，累坏了吧？先喝口茶暖暖——
秋菱接过茶喝了两口，温热的茶水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焐了一遍。
她捧着茶盏想了想，转头跟沈伯说：沈伯，明天...不，今天就叫人去把义庄旁边那块空地地契拿下来。我记得那块地空了好些年了，荒着也是荒着。
沈伯微微一怔：小姐说的是义庄东边那块？那地方偏，倒是不贵，只是地方不大不小——
不大不小正好。秋菱把茶杯搁回他手上，在晨光里站直了身子，起一座两进的院子，不用多气派，结实就行。
沈伯跟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记：两进的院子……那后头那片空地呢？
后面种果树。秋菱脚步轻快，声音也轻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挑几棵好的杏树桃树种上，柿子树也来两棵，秋天挂果好看。再留出一块菜地，栽点葱蒜豆角什么的，平时也有人打理打理。
她走到天井中间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沈伯，眼睛亮晶晶的，弯起来像两枚小月亮：院子写我的名字。写九叔的他一定不收，推来推去反倒让他难做。写我的，以后我每次出门不在家的时候就叫他们师徒仨过来住，也好替我看院子。
沈伯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点头应着：那果树长大了结了果子，吃不完怎么办？
秋菱眨眨眼，像是早就算好了这一步，语气里带着点小姑娘藏不住的那份得意：吃不完就做罐头。镇上没有罐头厂，我办一个，招几个人，把杏罐头、桃罐头做起来。沈伯，我爹留下的铺子有没有经营走下铺路的，直接空下来拿来当门市正好。
沈伯听着她这一串安排，从买地到盖房到种树再到办厂，一环扣一环的。
他愣了一瞬，随即低头掩饰着揉了揉眼角，声音有点哑：小姐的规划，真好，越来越像老爷了。
秋菱羞涩地笑了笑：“辛苦你了沈伯，我先上去。”
沈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尽头，低头笑了笑，转身去前院吩咐办事了。
刚走出两步他又想起什么，拐去偏房翻了翻柜子，找出一小瓶金疮药，递给了一个丫鬟：“等小姐醒了给小姐擦上。”
任老爷那件事，是在一个星期后彻底了结的。
九叔循着那天夜里院墙上留下的黑色脓血一路追查，在镇外一处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了养伤的毛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