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晋、宋、齐、鲁、郑、卫六国联军集结,以许国不朝周室为由,发兵围许。
许国是姜姓小国,地处中原南部,夹在晋、楚之间,历来摇摆不定。晋国围许,既是为了惩戒不朝,也是为了震慑南方诸侯,展示霸主权威。
联军抵达许国都城时,许侯已紧闭城门,据城固守。许国虽小,但城防坚固,粮草充足,若强攻,必损失惨重。
重耳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命联军四面围定,断绝许国外援。每日派人在城下喊话,劝许侯出降。
围城第十日,曹军抵达。曹伯亲自率军,以示诚意。重耳在帐中接见曹伯,这个五十余岁的国君面色惶恐,一见面便欲下拜,被重耳拦住。
“曹伯能来,足见诚意。昔日之事,既往不咎。”重耳温言道。
曹伯松了口气,连声道谢。但重耳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曹军远来辛苦,明日便为先锋,攻打许城东门,如何?”
这是要曹国纳投名状。曹伯面色一白,但不敢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次日,曹军率先攻城。许军抵抗顽强,箭矢滚木如雨而下,曹军死伤惨重。曹伯在后方观战,面色惨白,几次想下令退兵,但看到晋军阵中那面玄色大旗,又咬牙坚持。
攻了半日,曹军已疲,重耳才命晋军接替。晋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在城墙上打开缺口。许侯见大势已去,开城请降。
许国既降,重耳依约恢复了曹伯的地位。在庆功宴上,他特意让曹伯坐于身旁,以示恩宠。曹伯感激涕零,指天发誓,曹国永世忠于晋国。
狐偃冷眼旁观,私下对重耳道:“曹伯今日感激,他日若晋国势弱,未必不会叛离。”
“我知道。”重耳淡淡道,“但为君者,不能因疑而不用人。今日我待曹伯以诚,他若再叛,天下人皆知其不义。届时再灭曹,无人能非议。”
狐偃点头,心中感叹。这位他从小看大的外甥,已真正具备了霸主的气度与智慧。
许国战后,联军解散,诸侯各回本国。重耳也率军返回晋国,一路受到百姓夹道欢迎。当晋军旌旗出现在绛都城外时,全城沸腾。
但重耳没有沉浸在凯旋的喜悦中。回到宫中,他立即召集重臣,商议国政。
“君上,此战虽胜,但国库消耗巨大。”司空胥臣禀报,“军械粮草,赏赐士卒,犒劳诸侯,皆需大量钱粮。若不休养生息,恐国力难支。”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巩固霸业。”狐偃持不同意见,“齐桓公称霸后,屡次会盟诸侯,以固盟好。今君上新立,诸侯表面臣服,心中未必诚服。当趁热打铁,再会诸侯,重申盟约。”
两派意见各有道理。重耳沉思良久,道:“两者皆需。国库虽虚,但霸业不可不固。这样,今年冬,以天子之命再会诸侯。地点——”他顿了顿,“仍在践土。”
“仍在践土?”赵衰不解,“那里已会盟过一次,为何不选别处?”
“践土是王室之地,在此会盟,彰显尊王之意。”重耳解释,“且上次会盟,有些诸侯未至。此次再会,看哪些人来,哪些人不来,便知天下人心向背。”
众臣恍然,齐声称善。
公元前632年冬,践土再次迎来诸侯会盟。
此番会盟,周襄王未至,由王子虎代表王室。但与五月会盟相比,与会诸侯更多了。除晋、宋、齐、鲁、郑、卫外,蔡、莒等国国君也亲自前来。甚至连远在东南的吴国也派来了使臣——这是吴国第一次参与中原会盟,意义非凡。
重耳高坐主位,看着帐中济济一堂的诸侯使臣,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更加清醒。他知道,这些人中,真心拥戴晋国的恐怕不到一半,更多的是迫于形势,前来观望。
“晋侯,”齐昭公率先开口,“今冬再会,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这话问得客气,但隐含机锋——你晋侯刚当上霸主,就频频会盟,是不是太急切了?
重耳神色不变,缓缓道:“齐侯问得好。今日请诸位来,实为两事。其一,重申践土之盟,共尊王室,同抗夷狄;其二,”他顿了顿,扫视帐中众人,“商讨如何应对楚国。”
帐中一阵低语。楚国虽在城濮战败,但未伤元气,仍是南方大国。且楚成王老谋深算,战败后退守方城,积蓄力量,迟早会卷土重来。
“晋侯的意思是,要再次伐楚?”鲁僖公试探着问。
“非也。”重耳摇头,“楚国地广兵多,一次大败不足以伤其根本。但楚之野心,诸公皆知。若不加以遏制,早晚必为中原大患。”
“那晋侯以为,该如何遏制?”郑文公小心翼翼地问。
重耳看向郑文公,目光如炬:“郑伯以为呢?”
郑文公心中一凛,强笑道:“寡人……寡人愚钝,还请晋侯明示。”
“楚国北上,必经郑、陈、蔡诸国。若这些国家能坚守不附楚,楚国便难入中原。”重耳说得明白,“故今日会盟,想请郑、陈、蔡诸君立誓,永绝楚好。”
帐中一片寂静。郑文公面色变幻,陈侯、蔡侯也面面相觑。与楚国绝交,意味着彻底倒向晋国,再无转圜余地。若将来晋国势弱,楚国报复,他们首当其冲。
“晋侯,”蔡庄侯硬着头皮开口,“蔡国小弱,夹在晋楚之间,实在为难。若与楚绝交,楚军朝发夕至,蔡国危矣。”
“蔡侯所言极是。”陈侯连忙附和。
重耳早有预料,缓缓道:“二君所虑,我亦知。但请二君想想,楚国视尔等为何物?不过是棋子,是用完即弃的卒子。城濮之战,陈、蔡出兵助楚,结果如何?楚军败退时,可曾顾及陈蔡将士?”
陈、蔡二侯哑口无言。城濮之战,陈、蔡确实出兵助楚,损失惨重,但楚军败退时自顾不暇,哪管他们死活。
“晋国则不同。”重耳继续道,“我既为诸侯长,自当庇护盟友。今日诸位在此盟誓,他日若有难,晋国必倾力相助。此言既出,天地为证!”
他说得铿锵有力,帐中诸侯无不动容。但动容归动容,真要他们与楚国彻底决裂,仍需决心。
关键时刻,宋成公开口:“晋侯所言极是。我宋国深受楚害,若非晋国来救,早已国破家亡。今日愿与晋国盟誓,永绝楚好!”
有宋国带头,郑、卫、曹等国相继表态。陈、蔡二侯见大势所趋,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会盟再次举行,仪式与五月相仿。但此次盟誓内容更加具体,明确要求诸侯不得与楚交通,不得助楚攻晋,违者共讨之。
盟誓毕,重耳特意召见吴国使臣。吴国地处东南,与楚为世仇,是牵制楚国的天然盟友。
“吴使远来辛苦。”重耳温言道,“吴楚世仇,我亦知。今后吴国若伐楚,晋国愿为声援。”
吴使大喜,连连道谢。吴国孤处东南,久欲与中原通好,今日得晋侯承诺,无异于得到中原霸主的认可。
冬日的会盟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诸侯各回本国,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晋国的霸主地位初步确立,但能否长久,还需时间检验。
重耳没有立即回国,他在践土多留了十日,每日与王子虎叙谈,探讨周礼,请教治国之道。王子虎是周王室老臣,学识渊博,对重耳这位谦虚好学的霸主颇有好感,倾囊相授。
“晋侯,”一日谈话间,王子虎忽然叹道,“王室衰微,已非一日。今日晋侯尊王攘夷,使我周室稍振,老夫感激不尽。但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子请讲。”
“霸主之道,在德不在力。”王子虎语重心长,“昔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乃仗大义。今晋侯初立,威加海内,但若能辅以德政,使诸侯心悦诚服,则霸业可长。若恃强力,虽能逞一时之威,终难持久。”
重耳肃然:“王子教诲,重耳铭记于心。”
离开践土前,重耳去祭拜了周文王、武王之庙。庙宇略显破败,但香火不绝。他跪在神主前,默默祷告。
“文王、武王在上,不肖子孙重耳,蒙先祖余荫,得为晋侯。今奉天子命,为诸侯长,实惶恐不安。重耳不才,愿效仿齐桓,尊王攘夷,安定天下。若有不德,愿受天谴。”
祭祀毕,重耳走出庙门,冬日阳光清冷,照在古老的石阶上。他忽然想起流亡时的艰辛,想起介子推割股啖君的忠义,想起赵衰、狐偃等人不离不弃的追随,想起城濮之战前将士们誓死效命的决心。
霸业虽成,前路更长。
公元前631年夏,翟泉。
此地距洛阳不远,有清泉林木,风景宜人。但今日的翟泉,却弥漫着肃杀之气。
晋、周、宋、齐、陈、秦六国代表会聚于此,是为巩固践土之盟,并谋划讨伐郑国。
郑国,这个中原腹心的国家,终究还是让重耳失望了。冬日的会盟上,郑文公信誓旦旦,表示永绝楚好。但仅仅过了数月,晋国探子便传回消息:郑国暗中与楚通使,楚国的商人、使臣频繁出入郑国都城新郑。
“郑伯欺人太甚!”先轸怒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实为反复小人!君上,请发兵伐郑,以儆效尤!”
重耳坐在主位,面色平静。他下首分别是王子虎、宋国公孙固、齐国国归父、陈国辕涛涂、秦国小子憖。众人神色各异,但都等着他表态。
“伐郑之事,诸君以为如何?”重耳缓缓开口,将问题抛给众人。
宋国公孙固率先响应:“郑国反复无常,理当讨伐!宋国愿出兵车三百乘,助晋攻郑!”
宋国与郑国有世仇,自然乐见郑国挨打。
齐国国归父沉吟片刻,道:“郑国虽有过,但毕竟是大国,若轻易讨伐,恐伤中原和气。不如先遣使责问,观其后效。”
齐昭公对晋国称霸心有芥蒂,不愿见晋国势力进一步扩张。
陈国辕涛涂则面露难色:“陈国小弱,去年方与楚绝交,今若再伐郑,恐力有不逮……”陈国夹在晋楚之间,谁也不敢得罪。
秦国小子憖——秦穆公的使者——则道:“秦国愿听晋侯调遣。”话说得漂亮,但无具体承诺。秦国远在西陲,对中原事务兴趣不大,此次参会,更多是给晋国面子。
王子虎作为王室代表,轻咳一声:“郑国不朝王室,暗通荆楚,确有其过。但征伐大事,还望晋侯慎重。”
重耳听完众人意见,心中已有计较。他看向一直沉默的狐偃:“舅父以为如何?”
狐偃抚须道:“郑国该伐,但如何伐,需仔细谋划。郑国城高池深,兵精粮足,若强攻,恐难速下。且郑国地处中原,若战事拖延,楚国必来干涉。届时晋军深入,补给困难,胜负难料。”
“那依舅父之见?”
“伐郑需快,需狠,需有其他诸侯配合。”狐偃分析道,“郑国虽强,但四面受敌。若能联合宋、卫、曹等国四面围攻,郑国必顾此失彼。且郑国贵族众多,未必都愿与楚交好。若能分化其内部,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重耳点头,这正是他所想。伐郑不难,难在如何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
“诸君,”重耳环视众人,“郑国背盟,暗通荆楚,若不惩戒,盟约何在?天子威严何在?然征伐大事,不可不慎重。我意,先遣使责问郑伯,令其解释通楚之事。若郑伯能悔过,交出楚使,自当从宽发落。若执迷不悟——”他声音转冷,“则诸侯共讨之!”
众人称善。这个方案既显示了晋国的宽大,又保留了动武的权力,进退有据。
会盟结束,重耳与王子虎并肩而行。夏日翟泉,林木葱郁,泉水潺潺,本是一派祥和景象,但两人心中都清楚,中原大地,战云又将再起。
“晋侯,”王子虎忽然道,“老夫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子请讲。”
“若伐郑,晋侯欲至何地步?是惩戒,是削弱,还是……”王子虎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白——还是要灭郑?
重耳沉默片刻,道:“郑国不可灭。”
“哦?为何?”
“郑国地处中原要冲,若灭郑,晋国将直接面对齐、宋、楚等大国,战线过长,兵力分散,反为不美。”重耳看得明白,“且郑国贵族众多,民心未附,强灭之,必生变乱。不若留郑国为缓冲,使其依附于晋,则进可攻,退可守。”
王子虎点头:“晋侯深谋远虑,老夫佩服。只是郑国反复,今日服,明日叛,如何确保其忠心?”
“这正是难点。”重耳苦笑,“唯有恩威并施,既以兵力威慑,又以德政安抚。但说到底,晋国自身强盛,才是根本。若晋国强盛,郑国自然依附;若晋国衰弱,纵有盟约,亦难约束。”
王子虎深深看了重耳一眼。这位晋侯,不仅懂得征伐,更懂得治国之道,难怪能以花甲之龄成就霸业。
两人走到泉边,清澈的泉水倒映着蓝天白云。重耳俯身,掬起一捧泉水,清凉透骨。
“王子,你说这天下,何时能真正太平?”
王子虎一愣,没想到重耳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想了想,叹道:“天下太平?难啊。只要诸侯林立,各有私心,战乱便不会止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朝一日,天下定于一。”王子虎缓缓道,“如殷商之於夏,周室之於殷。但那一日,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重耳默然。定于一?谈何容易。周室分封八百年,诸侯各有疆土,各有传统,各有军队,谁愿臣服于他人?即便是他这位霸主,也只能以盟约约束诸侯,无法真正一统。
“晋侯不必多虑。”王子虎见他神色凝重,宽慰道,“能尊王攘夷,使华夏免于夷狄之祸,已是莫大功德。后世史书,必为晋侯记下一笔。”
重耳笑了笑,未再多言。他想要的,岂止是史书一笔?
数日后,晋国使臣赴郑,责问通楚之事。郑文公惊慌失措,一面敷衍晋使,一面急召群臣商议。
郑国朝堂上,分作两派。一派以大夫烛之武为首,主张彻底倒向晋国:“晋国新霸,兵强马壮,且挟天子以令诸侯,势不可挡。楚国新败,短期内无力北顾。我国当坚定附晋,不可再首鼠两端。”
另一派以公子兰为首,主张继续周旋于晋楚之间:“晋国虽强,但远离中原,难以久持。楚国虽败,根基未损。我国地处要冲,当在晋楚之间保持平衡,方是长久之计。”
郑文公左右为难。倒向晋国,怕楚国报复;继续摇摆,又怕晋国动武。正犹豫间,边境急报:晋、宋、卫、曹四国军队已向郑国边境移动。
“晋侯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郑文公大惊失色。
“国君勿慌。”老臣佚之狐出列,“晋军虽至,未必真会攻城。晋侯用兵谨慎,不会轻易开启大战。我国当一面备战,一面遣使求和,表明心迹。”
“如何表明?”
“交出与楚国往来文书,斩杀楚使,向晋国请罪。同时,送质子于晋,以示诚意。”
“质子?”郑文公皱眉,“送谁为好?”
“公子兰。”佚之狐道,“公子兰素来亲楚,送他为质,最能表明我国与楚绝交之决心。”
公子兰脸色大变:“你!”
郑文公看看公子兰,又看看佚之狐,犹豫不决。送公子兰为质,确实最能取信晋国,但公子兰是他爱子,如何舍得?
“国君!”公子兰跪地痛哭,“儿臣愿为国分忧,赴晋为质!”
这话说得悲壮,郑文公更加不忍。朝堂上一时寂静,只闻公子兰的抽泣声。
最终,郑文公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就依佚之狐之言,送兰儿为质。再备厚礼,遣使向晋侯请罪。”
郑国使臣携重礼与公子兰,星夜赶赴晋营。重耳在帐中接见,面色冷峻。
“郑伯知罪了?”
使臣伏地,呈上国书与礼单,又指着跪在一旁的公子兰:“此我国公子兰,素与楚交通。今国君大义灭亲,送公子兰为质,乞晋侯宽恕。”
重耳看了一眼公子兰。这个年轻人面色苍白,眼中含泪,但强作镇定。倒有几分骨气。
“郑国文书呢?”
使臣又呈上一匣竹简,里面是郑国与楚国的往来书信。重耳随意翻看几卷,确实是通楚的证据。
“郑伯既有悔过之心,本侯便再给郑国一次机会。”重耳缓缓道,“但若再敢背盟,定不轻饶!”
“不敢,不敢!”使臣连连叩首。
“公子兰既来,便留于晋国,好生安置。”重耳对赵衰道,“至于郑国,需再派一子为质。”
“再派一子?”使臣愕然。
“怎么,郑伯儿子众多,舍不得么?”重耳声音转冷。
使臣不敢多言,只得应下。
郑国之事暂时解决,但重耳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郑国地理位置不变,其摇摆政策就不会变。晋国要真正称霸中原,郑国始终是个难题。
“君上,为何不趁此机会,一举灭郑?”先轸不解。
“灭郑容易,治郑难。”重耳摇头,“郑国贵族盘根错节,民心未附。若强灭之,需驻重兵镇守,耗资巨大。且灭郑会惊动齐、楚诸国,反使中原局势更加复杂。不如留郑为附庸,为我屏障。”
“可郑国反复无常……”
“所以需时时敲打,使其不敢生二心。”重耳目光深邃,“治国如烹小鲜,需掌握火候。过急则焦,过缓则生。”
先轸似懂非懂,但不再多问。
翟泉会盟后,重耳率军返回晋国。此番东征,虽未动刀兵,但通过外交手段震慑郑国,巩固了晋国在中原的霸权。更重要的是,通过与诸侯的会盟,他摸清了各国的态度:
宋国是坚定盟友,可倚重;
齐国表面服从,心中不服,需提防;
郑国首鼠两端,需时时敲打;
陈、蔡小国,随风倒,不足为虑;
秦国远在西陲,暂无威胁;
楚国新败,但仍是心腹大患。
马车缓缓行驶在回晋的路上,重耳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万千。霸业初成,但前路漫漫。内有诸卿势力需要平衡,外有诸侯需要安抚,楚国需要防范,夷狄需要震慑,周室需要尊奉……
“君上,快到绛都了。”赵衰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重耳掀开车帘,夕阳西下,绛都城郭在余晖中显现。城墙上旌旗招展,城门外,百姓夹道相迎。
“晋侯万岁!”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重耳看着那些质朴而热情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这些,才是他奋战的意义——不是为了个人的霸业,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是为了让晋国百姓安居乐业,让中原大地免于战火。
马车驶入城门,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男女老幼,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不懂复杂的政治,不懂诸侯的博弈,他们只知道,晋侯打了胜仗,晋国强大了,他们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重耳向百姓挥手致意,心中却更加沉重。这份信任与期待,他该如何不负?
回到宫中,重耳没有休息,立即召见太子欢。太子欢已二十余岁,性格仁厚,但略显懦弱,缺少决断。
“父亲。”太子欢行礼,眼中满是敬慕。
“我离开这些时日,国中可好?”
“一切安好。只是……”太子欢迟疑道,“诸卿中有些议论,说父亲连年用兵,国库空虚,当与民休息。”
重耳点头:“他们说得对。霸业虽重,民生更重。从明日起,减税三年,与民休息。”
“父亲,那霸业……”
“霸业不是打出来的,是治出来的。”重耳看着儿子,语重心长,“国富民强,自然万国来朝。若只为称霸而穷兵黩武,纵有一时之威,终难持久。齐桓公之所以为霸主,不仅因他九合诸侯,更因他使齐国富足,使百姓安乐。”
太子欢似懂非懂,但认真记下。
是夜,重耳独坐案前,就着烛火批阅竹简。这些竹简来自晋国各地,记载着收成、刑狱、民情。他看得仔细,时而批注,时而沉思。
夜深了,侍从悄声提醒:“君上,该歇息了。”
重耳抬头,烛火已燃去大半。他揉揉发涩的眼睛,看向窗外。夜空如墨,繁星点点。
这一路走来,艰辛异常。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霸业之路,道阻且长。
他想起王子虎的话:“霸主之道,在德不在力。”又想起狐偃的告诫:“威德并施,方能长久。”
德与力,王与霸,华夏与夷狄,过去与未来……这些思绪在他脑中交织,最后化作一声轻叹。
“取笔墨来。”
侍从奉上笔墨绢帛。重耳提笔,沉思片刻,写下八个大字:
“尊王攘夷,以德服人。”
这是他的志向,也是他的承诺。至于能否实现,能实现到何等地步,只有留给时间与后人评说了。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高大而孤独。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挑战也在前方等待。
但重耳不怕。十九年流亡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能难倒他呢?
他吹灭烛火,和衣而卧。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八个大字上,泛着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