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博瀚依然在抽烟。
最开始从《卿云传》项目离开时，郑博瀚带着满心的不忿，立志要将《卿云传》原始的剧本原原本本地拍出来。
可是一次又一次拉投资、说人情，一次又一次在饭局酒局推拉扯皮，一日日地消磨着，郑博瀚的心气儿慢慢也散了。
“老郑，这部剧你不和老徐合作了?”
“老郑，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最近用在影视项目上的预算是有限的……”
“老郑，干嘛这么倔呢？”
“老郑，听人劝吃饱饭，好好做你的编剧不是很好吗？干嘛要吃导演这碗饭？”
“老郑，《卿云传》制作太大，我们碰不起的。”
郑博瀚的愤怒没有消退，但满腔的自信与志气，却在一次次碰壁之后衰减了。
最初，他想原汁原味地拍出自己的剧本；后来，他想着，为了商业性让步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能还原百分之五十的剧本，他就心满意足了；再后来，他想着，都可以谈，只要能拍出一部《卿云传》同类型的剧，和徐瀚文当面锣对面鼓地打一场，让对方看看他离了他也能拍出好片子，也就足够了。
郑博瀚的期待和底线一次次拉低，依然没有人愿意投资他的剧本。
蹉跎了快一年后，郑博瀚找上了迈塔影业。
迈塔影业是冠均世纪的老对头了。同行是冤家，迈塔影业和冠均世纪更是不死不休的老冤家。如果迈塔影业今天说太阳从东方升起，那么冠均世纪明天就会拍一部《西升之日》；如果冠均世纪cEo今天穿红色的衣服，那么迈塔影业会在三小时内发布一条娱乐热搜：《爆！市区惊现直立大马猴！》
《卿云传》是冠均世纪投拍的。照理说，郑博瀚想和这部剧打擂台，最该考虑的外援就是迈塔影业了。但郑博瀚却迟迟不肯联络自己在迈塔影业里的老熟人们。
这并不是因为他很有骨气，不肯俯就铜臭味满身的商人。而是因为，迈塔影业出了名的爱给影视项目塞人，带资进组文化堪称娱乐圈之最。郑博瀚很清楚，自己一旦找上迈塔影业，这部剧就真的完了。他的电视剧里会塞满各种嘴斜眼歪五官乱飞的关系户！
可是真的没时间了。
《卿云传》开拍前三个月，郑博瀚迈入了迈塔影业的旋转门。
迈塔影业一听说郑博瀚这样的金牌编剧要给自己的老baby冠均世纪添堵，虽然喜出望外，但也颇有顾虑，最初只打算投资一点小钱。
郑博瀚为了多从资本家嘴里讨来一点饭，绞尽脑汁，祭出了自家老朋友秦天野的名号。
郑博瀚和徐瀚文合作了太多年，朋友圈基本是重合的。知道他这部剧是要和徐瀚文打擂台后，曾经的老朋友们为了避嫌，都对他避而不见。唯有秦天野站了出来，公开支持他，并表示愿意低片酬参演。
秦天野不算什么顶尖流量。但佳作颇多，路人盘很大。况且本身人品过硬，圈内口碑和人缘都很好。有他撑场子，郑博瀚多少能多要来一点投资。
投资人不置可否，只说要回去开个小会商量一下。
郑博瀚本以为没戏了。谁承想第二天，峰回路转，迈塔影业的投资人主动联系了郑博瀚！
迈塔影业愿意为这部剧投资三千万！
郑博瀚险些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好在他早过了天真的年纪，迅速冷静了下来，问对方有什么条件。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迈塔影业要求，郑博瀚这部电视剧的女主角必须由一位名叫苏歌的女星担任。以及，苏歌拥有一定程度的剧本修改权和演员决定权。
郑博瀚当然知道苏歌是谁。郑博瀚更知道，资本家口中的“一定程度”，弹性很大。他若是答应，恐怕会失去最基本的主导权。
迈塔影业也知道郑博瀚的脾气，所以还额外奉送了不少好处。比如，苏歌的片酬很低，基本和秦天野一个水准；比如，迈塔影业旗下的拍摄场地随郑博瀚取用；比如，后续迈塔视频的官方推流……
在这样的攻势下，郑博瀚没有坚持太久，很快就同意了。
他老了，没有年轻时那种为了不让心仪的女主角换人，而公开和资本叫板的底气了。
他现在只想把这部戏拍完。
手指传来了一点灼痛，郑博瀚这才意识到，香烟已经快燃尽了。
郑博瀚丢掉烟头，沉默地望着助理送来的修改版剧本。
秦天野走了。唯一一个支持郑博瀚的老朋友也离开了。
秦天野的态度很坚决。他这一生演过行侠仗义的大侠，演过铁骨铮铮的军人，也演过威仪棣棣的将军。虽然也拍过些儿女情长的戏码，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与现在这些黏黏糊糊、死去活来的桥段是不同的。
秦天野不想晚节不保，一把年纪去演偶像剧，对着年纪足以做自己女儿的女星老牛吃嫩草！
郑博瀚是他的朋友。可秦天野自认不是割肉喂鹰的佛祖，能为了老朋友牺牲自己的观众缘和口碑。
“走得好，走得好啊……”郑博瀚喃喃道。
郑博瀚的手指抚上剧本上的【皇后与皇帝深情对视，最终交换一个深吻】，苦笑一声。
反正这部剧已经是面目全非的烂片了，秦天野离开也好。免得被这种剧情糟蹋。
郑博瀚将剧本合上，对助理道：“麻烦把苏歌小姐请进来吧，我们商量一下剧本的事情。”
说曹操曹操到。郑博瀚话音刚落，苏歌已经冲进了房间中！
这间房间是摄影场地旁边的休息室，一排一模一样的小房间齐齐戳着难分你我，苏歌居然还能摸到这里来！
“秦老师走了？”苏歌压根儿没注意到郑博瀚的脸色，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郑博瀚没想到对方竟然还会关注这个问题，不由诧异地看了苏歌两眼。
苏歌急道：“郑导？秦老师走了吗？”
郑博瀚摇了摇头。
苏歌眼睛一亮，便听郑博瀚道：“他在摄影棚里等着，一会儿还要商量解约合同。”
苏歌的脸色僵住了。
苏歌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郑博瀚简直想冷笑了，你说为什么！
“因为戏份原因。”郑博瀚轻描淡写道，“请苏小姐放心，我会尽快找到男演员填补秦老师的空位的。尽量减少对拍摄进度的影响。”
迈塔影业已经塞了一个女主角进来，想必也不会介意再塞一个男主角进来。郑博瀚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苏歌简直要哭了——谁稀罕和娱乐圈那些歪瓜裂枣搭戏啊！
苏歌不死心地问道：“秦老师是因为恋爱戏太多了才不肯接受的吗？其实我可以接受酌情删减的……”
看得见吃不着也比男神直接长翅膀飞走要好，恋爱戏份少一点就少一点吧！
郑博瀚已经决意要让秦天野离开这部烂片，闻言敷衍道：“不全是恋爱戏份的问题。苏小姐应该知道这部戏拍出来是为了什么。”
“嗯？”苏歌疑惑道，“为了什么啊？”
她听到秦天野要来拍就颠颠地来了，根本不在乎郑博瀚突然下海执导是为什么。谁在乎？
郑博瀚吸了一口气，道：“我和《卿云传》的导演起了些争执，拍这部剧是为了争胜……”
苏歌是投资人塞进来的皇太女，这些事没必要瞒着她。瞒也瞒不住。
“哦哦。”苏歌点了点头，“这和秦老师有什么关系？”
郑博瀚已经放弃对苏歌支教了，直说道：“老秦和《卿云传》的导演也是朋友。他不想和朋友闹得太难看，于是就退出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含金量还挺高的。苏歌顿时成了瘪茄子：“也对……不能让秦老师难做。”
郑博瀚松了口气，心想终于可以把这大小姐打发走了。和她说话真是心累。
郑博瀚一点也没有往“苏歌是秦天野的迷妹”那个方向猜想。因为现在已经很少有年轻人喜欢秦天野了。毕竟秦天野出现在网上的盘点视频上时，名头一般都是“童年男神”。
苏歌对换角一事的关切——出于对流量明星的偏见，郑博瀚下意识地认为，这只是流对方怕自己名声受损，而做出的惺惺作态之举罢了。
就在这时，苏歌忽然又抬起眼睛，问道：“那秦老师还会看《云倾记》吗？”
郑博瀚有些奇怪苏歌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过也没多想，随口道：“会的。我们俩也是老朋友了，我的剧他一般都支持。”
秦老师会看云倾记啊……
苏歌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蔫蔫地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苏歌站起身的同一时间，一道身影忽然推门而入！
郑博瀚的苏歌同时愕然抬眼，霎时间，苏歌双眼一亮，而郑博瀚面露诧异之色。
来者竟然是秦天野！
秦天野完全没注意到屋中还有别人，大步流星地向郑博瀚走来。一边走一边道：
“老郑！《云倾记》居然是这么好的本子？你怎么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