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住手!疯了不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张开双臂,拦在最前面,“你们打砸了铺子,官府来拿人,谁去顶罪?是你们,还是家里等着吃饭的老婆孩子?”
“这掌柜的敢这么开价,背后能是寻常人?咱们穷归穷,可不能把命也搭进去!”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烧得发昏的头脑上。
是啊,那掌柜的和两个伙计,面对上百个红了眼的汉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份镇定,绝不是普通生意人能有的。
他们身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最先叫嚣的那个汉子,涨红着脸,手里的扁担举了半天,终究是没敢砸下去。
人群的怒火并未消散,只是被一股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他们不甘心地咒骂着,吐着唾沫,但脚步却开始慢慢后退。
“黑了心的畜生,早晚遭天谴!”
“咱们走着瞧,看你这铺子能开几天!”
汹涌的人潮,来得快,退得也快。转眼间,铺子门口又恢复了冷清,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飘荡的怨毒。
铁虎依旧坐在门槛上,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暴动,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藏得更深了。
……
“城南黑店,卖天价炉子戏耍穷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青州府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酒楼中,到处都是议论此事的人。这件事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一个绝佳的谈资。
“听说了吗?南城来了个憨包,卖一文钱的煤,却要配十两银子的炉子!”
“哈哈哈哈,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莫不是被驴踢了?”
“我看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想钱想疯了!”
城东张府的暖阁里,更是笑声一片。
张伯年听着管家的添油加醋的描述,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参茶都洒了大半。
“愚蠢!愚不可及!”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脸上满是轻蔑,“此人连最基本的经商之道都不懂,只知哗众取宠。这等货色,也想在青州城立足?简直是痴人说梦!”
“张老哥说的是!”一旁的李胖子连忙奉承道,“我看他不出三日,就得灰溜溜地卷铺盖滚蛋!到时候,他那铺子里的煤,还得求着咱们收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言语间,已经将那家小小的煤铺,当成了一个任人拿捏的笑话,一个已经死掉的闹剧。
他们根本没想过,这铺子的背后会是清风寨。在他们眼中,清风寨的赵衡是个杀伐果断的枭雄,行事必然雷厉风行,怎么会用如此拙劣可笑的手段?
这完全不合情理。
青州刺史府邸。
冯源放下手中的卷宗,听着下人的汇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挥退下人,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正是几日前赵衡派人送来的。信上的字不多,只有八个字:“静观其变,推波助澜。”
冯源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赵先生的心思,真是深不见底,一步三算,环环相扣。他明明远在牛耳山,却仿佛在青州城里下了一盘大棋,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纸文书,盖上刺史府的大印。
半个时辰后,一队衙役敲着锣,走上街头。
“刺史大人有令!城南煤铺,罔顾人伦,哄抬炉价,戏耍百姓,实乃奸商所为!官府在此严厉谴责,并告诫全城商户,当以民生为本,诚信经营,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衙役们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又假模假样地去煤铺门口安抚了几句,贴了张告示,便扬长而去。
这一出,更是坐实了煤铺“黑心奸商”的名头。百姓们虽得了官府一句不痛不痒的安抚,但心里对煤铺的恨意却更深了。
而冯源,则不着痕迹地与“黑心商人”划清了界限,还博了个“为民做主”的好名声。同时,也让张伯年那伙人,更加坚信这煤铺没什么背景,不过是只可以随意踩死的蚂蚁。
一把无形的火,被烧得更旺了。
……
对峙持续了一整天。
煤铺门口,那个滚烫的铁炉子从早烧到晚,没有半点要熄灭的迹象。热浪滚滚,与周围的冰冷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这温暖,却像是一根根针,扎在每一个路过的穷苦人心里。
铁虎始终不松口,任凭千夫所指,任由那不堪入耳的骂名传遍全城。
直到夜幕降临,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围观的人群才带着满心的失望与怨恨,三三两两地散去。
煤铺,彻底成了青州城“黑心”的代名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已经结束,那家黑店很快就要关门大吉的时候,一个更让人看不懂的场面出现了。
铁虎的铺子,非但没有关门,反而一大早就开了板。
他命令两个伙计,从后院搬出几大筐湿漉漉的黄泥,又抬来几桶清水,抱来一捆碎麦秸秆。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铁虎拿起一把铁锹,就在铺子门口,吭哧吭哧地和起了泥。
铁虎对周围的咒骂充耳不闻,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只是自顾自地,将黄泥、清水、碎麦秸秆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然后卷起裤腿,赤着脚跳了进去,一下一下,用力地踩踏起来。
这番操作,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昨日还冷眼旁观的街坊邻居,今天又忍不住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都是困惑。
“这……这是干啥呢?”
“和泥?他莫不是要改行当泥瓦匠?”
“谁知道呢,这黑店掌柜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铁虎将泥和得差不多了,才从坑里爬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汗珠,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在清冷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都看好了!”
他走到一旁的空地上,那里事先用石灰撒了个圈。
“我们东家说了,十两银子的铁炉子,不是所有人都买的起的,那些不差钱的富贵老爷们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