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屏障表面留下一道正在缓慢扩大的暗紫色痕迹,像是一块被污损的白玉。
可那些痕迹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连一丝寂灭的气息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夜孤的身形比方才更加飘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重量,随时会散入风中。
他的嘴角溢出一道血痕,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下颌滴落,在墨色衣袍上洇出更深的色泽。
但他神色不变。
他只是猛地一咬舌尖,一口心头精血喷涌而出,落在那柄即将消散的暗紫色长矛之上。
血液触及矛身的刹那,被瞬间吸收,暗紫色的光芒骤然暴涨,从黯淡转为刺目,像是一把被点燃的冥火,在月华净土的内部重新凝实。
长矛仿佛获得了更强的力量,矛身剧烈震颤,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猛地挣脱月华的束缚,朝着萧琴月的后心直刺而去。
这一击,已是他毕生修为的凝聚,是帝印加持下超越半神极限的决绝。
萧琴月终于动了。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右手向后一探,虚空在她掌心裂开一道缝隙。
一柄造型古朴而神秘的巨型镰刀从裂缝中缓缓滑出,那镰刀的刃身弯曲如新月,通体泛着一种混沌的银灰色光泽,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是被月光镌刻了万古岁月。
镰柄修长,被她握在掌中的瞬间,一股凌驾于寻常灵武的古老、深邃、锋锐到极点的无上威压,如沉睡的巨兽苏醒般瞬间弥漫开来。
神兵,斩月。
当!
暗紫色长矛与斩月镰刀在虚空中轰然相撞。
两股力量在接触点相互湮灭,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洞,将周围的光线、声音、甚至空气都吞噬进去。
夜孤那柄倾注了全部心血的长矛,在斩月的刃锋面前如同一根脆弱的枯枝,从矛尖到矛身,寸寸碎裂,化作无数暗紫色的光屑,被黑洞卷入,消散于虚无。
但萧琴月此刻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她被迫召出斩月,意味着夜孤这一击已足以威胁到她的本体,让她无法仅凭月华净土便轻描淡写地化解。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夜孤身上,瞳孔中的两轮月亮缓缓旋转,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魔族帝王。
夜孤如今的骨龄也不过百年。
他本就身怀帝印,天赋卓绝,修炼速度虽没有绝刀那般恐怖,却也不遑多让。
若非都有这般超群的天赋,都是众人眼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天骄人物,他和绝刀两人也很难一见如故,结为忘年之交。
他不像萧漠和苍河,在修炼途中已经走过了茫茫万年,也不像鸢尾生来便有钦天监为她筹谋,身负一整片亚大陆的气运与信仰。
他不如绝刀那般意气风发,以极致的锋芒便能行走于世,但他的路却比绝刀更稳,根基更厚,因此或许没有绝刀走得快,却走得远比绝刀更长远些。
如今他也只是比玄灵更加年轻,否则假以时日,他想要突破那道门槛必将是水到渠成。
因而,他的底牌也是三人中最多的。
这一击全力以赴下的万物归无,就连萧琴月,为了求稳,也不得不心生忌惮,召出了神兵。
要知道,夜孤可没有使用任何神兵,仅凭自身道源与帝印之力,便逼得一位玄灵亮出底牌。
但此刻的萧琴月再用神兵,其威能远不是妖榜时期可比。
她只是手腕轻轻一荡,斩月镰刀的刃锋划过一道看似缓慢的弧线,那弧线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被裁开的绸缎,向两侧翻卷。
夜孤的身形被那道刃锋的余波扫中,整个人如同被一座无形的山岳正面撞中,倒飞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狠狠砸向地面。
轰!
冻土被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碎石与冰晶向四周激射。
夜孤躺在坑底,墨色长袍破碎不堪,血液从口鼻中汩汩涌出,在身下汇成一片黏稠的血泊。
他的气息微弱到几近于无,寂灭道源的光芒彻底熄灭,喋血满地,几乎要没了生机。
几乎与之同时,鬼渡人也猛地单膝跪地。
翠绿的光芒在他周身闪烁,明灭不定,似乎随时会彻底熄灭。
他的左臂断口处已经没有新的生机涌出,翠绿的光芒如同被反复抽干的井,正在缓慢见底。
他抬头望着萧漠的方向,万象星环在萧漠身周旋转的速度比方才更快,边缘的星光切割着空气,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正在加速的星体,带着碾碎一切的势头向他逼近。
他已无余力再挡,也无法退。
身后便是正在苦战的白宸等人,身前是步步紧逼的萧漠,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万象星环在自己眼中愈发扩大,愈发逼近,星光边缘的锋芒已经触及他的额发,将几缕发丝无声切断,飘落在冻土上。
直到一个众人都没有预料的声音切入战局。
琴音是从荒原边缘传来的。
那声音并不高,却穿透了星光的轰鸣与月光的翻涌,音浪抵达万象星环边缘时,星光的流向竟微微发生了偏转,原本笔直向前的轨迹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弯曲,像是流水遇到了河床中一块突起的礁石。
萧漠的身形微微顿住。
他望向琴音传来的方向,璀璨的星光在他身周翻涌,瞳孔中的星辉骤然一缩。
那道琴音如同一根被持续拨动的弦,正在以极短的频率反复触碰同一处空间,将万象星环边缘的波动逐一放缓、抚平、消解。
花拾月从荒原边缘走来,赤足踏在冻土上,古琴横在身前,琴弦在她指尖的拨动下发出持续的、清越的颤音,一道覆盖荒原的音流将星光与月光交织的战场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的衣袍边缘染着尘土,发丝间也有几缕散乱,可她的姿态依旧端庄而雍容,指尖的动作没有一丝颤动,每一次拨弦都精准得令人赞叹。
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鬼渡人身上,在短暂的停顿中读完了那些正在枯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