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八、春笋
两个女人找到王昂的时候,他正在山上挖春笋。
小女儿挎着小竹篮,踩着沾露的青草上欢快地小跑,雨后的笋,沾着灵气,脆得能掐出水。
坡地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褐黄色笋尖,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顶着湿润的泥土往外拱。
纱希蹲下身,指尖刚触到笋壳,就被那股凉丝丝的泥土气息裹住,混着青草的嫩香,沁人心脾。
她学着王昂的样子,从竹篮里抽出小锄头,顺着笋尖周围的泥土轻轻刨开,怕伤了藏在土里的嫩茎。
“慢点,别把笋衣刨破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王昂提着一个大竹篮走来,鞋面沾着泥点,手里还捏着几朵刚采的野花。
他把野花送给三个女人,三个女人的心情都大好。
女人不管年纪大小,都喜欢花,也喜欢男人送花。
纱希吐吐舌头,放缓了动作,锄头落下的力道轻了许多,渐渐露出笋身的全貌。
嫩白的笋肉裹着褐红的笋衣,像裹了层轻纱的小娃娃,亭亭玉立地站在泥土里。
“王昂你看,这株好粗!”
早纪指着一株半露的春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王昂走过去,量了量笋的粗细,笑着点头:“这株长足了,挖了正好炖肉。”
他拿起锄头,在笋根处斜着一锄,“咔嚓”一声脆响,春笋带着泥土的湿气应声倒地。
早纪连忙伸手接住,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笋壳上的水珠蹭在她的衣襟上,凉丝丝的。
***
太阳渐渐升高,山坡上满是几人的笑声。
快乐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纱希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快乐了。
竹篮里的春笋越来越多,堆得像座小山,笋衣上的泥土被阳光晒得微微发干,却依旧挡不住那股新鲜的清甜。
纱希累了,坐在樟树下休息,看着王昂弯腰挖笋的身影,风穿过树叶,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摆动,身旁的春笋堆里,几株被碰掉的笋尖,还在冒着嫩生生的白。
那一刻,她看的仿佛痴了。
下山时,王昂提着沉甸甸的竹篮,脚步却轻快。
竹篮里,褐红的笋衣、嫩白的笋尖,配上姹紫嫣红的野花,像把整个春天都装了进去。
***
晚餐是王昂亲自下厨,做的春笋炖肉。
日本是个大男子主义的国家,男人是极少下厨的,所以,当王昂提出他来做菜的时候,纱希和早纪两个女人,都是又惊讶又喜欢。
早纪深受感动,眼眶微微发红,声音略带哽咽地说道:“我原来的那个男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为我下过一次厨,更别说亲手给我做一顿像样的饭菜了。”
王昂炖了满满一大锅春笋炖肉,请旅店的全部旅客一起品尝。
他跟吴妈学过做菜。
众人喝着清酒,无不对他的菜竖起大拇指。
纱希夹起一块春笋,猪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肉香和清甜,她忍不住赞叹:“王昂,你的厨艺真是太好了。”
早纪也吃得满嘴流油,笑着说:“是啊,这春笋炖肉比我在任何地方吃过的都要好吃。”
“主要是食材新鲜。”王昂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们喜欢就好,我就是随便做做。”
众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温馨而融洽。旅店的旅客们纷纷向王昂请教做菜的秘诀,王昂也耐心地一一解答。
这一晚,旅店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甜蜜起来。
纱希内心充满了温情。
***
王昂喝得有点醉。
半夜醒来,已是月上枝头。幸好早纪也醉了,没有来打扰他。
宿醉的感觉真不好。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无数只鼓槌在里面疯狂擂动,连带着后脑勺也坠得发沉,仿佛灌满了铅。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挣扎着想坐起来,胃里却突然翻江倒海,一股混杂着酒与油脂的酸腐气直往上涌。他慌忙捂住嘴,踉跄着扑到卫生间,趴在厕边干呕了半天,只吐出几口苦涩的胆汁,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他去水缸里淘了一瓢水,一口气喝干了,方才感觉好多了。他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却也让头痛愈发尖锐。
然后,他就看到了早纪。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早纪静静地伏在花坛边上,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呕吐。
他走过去,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明显的抗拒了一下。
他却发现她并不是在呕吐。
是在嗅花香。
他语带轻笑:“还害羞?”
早纪宛如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圆润而诱人;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个人恰似一只尚未完全成熟的青梨子,显得有些青涩。
这不是早纪。这是纱希。
纱希躬着身,背对着他,却不出声。
***
能给别人戴绿帽子的男人,智商都很高。
能戴很多绿帽子的男人,有着很高的思想境界和忍让性,做事很随和。
这两方面温政全占了。
天生万物,而我是最珍贵的人!
难道我不开心吗?
这是《说苑·杂言》所说:“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既已得为人,是一乐也。”
“天命论”者认为:天能生长万物,也能主宰万物,唯天为贵,至高无上。列子则说:天能生长万物,却不可主宰万物;万物之中,唯“人”具有灵性,可以顺应规律,改造自然,人定胜天,唯人为贵。
两句看似平常,却闪耀着思想的光辉。
温政并不认为人定能胜天,他却认同:人为贵。
他一个人来到白克路柯大夫的诊所,这是庄太夫人赠予的一处洋房。上面住人,下面行医。
白色洋房飘着浓浓的药香。洋房原是私宅,如今正门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达生诊所”,落款的字迹清隽,是主人的手笔。
大厅有不少病人在等待。
柯大夫忙过一阵之后,吩咐其他医生接替他,然后在一间休息室接待了温政。
柯大夫曾是他的交通员,也是他的良师益友。
柯大夫的精神极好,他说,长这么大没学到别的本事就掌握了一项特殊技能:
白天不用安眠药也能安眠,晚上不用兴奋剂也能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