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凝晖台变成了一间从不熄灯的房间。什么时候推门进去,总能看见至少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的灵感信息板或全息投影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箭头的线条,像一张正在被反复修改、反复打磨、反复推翻重来的巨大草图。
那张横贯大厅的沙盘地图上又多了好几处新的标记——橙色光点代表七烛守望教的总坛位置,蓝色的虚线圈代表推测的灵感禁制范围,红色的叉号标注了备选的渗透路线,每一条路线旁都附着细小的文字说明,有些是同分异构写的,有些是镜影的笔迹,有些潦草得像急就章,有些则工整得近乎刻板。
第一天上午来得最早的是屈曲。那时候窗外的天色才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凝晖台里只有应急灯亮着一圈微弱的白光。他裹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灰外衣,头发乱蓬蓬地翘着,显然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直接过来的。他找了一块空的信息板,拿起感应笔,先在第一行写了几个大字:七烛守望教——已知情报。
然后在下面分列出:圣辉城总坛位置:标注了大概的方位和周围地形、外围巡逻规律:听沈煌提过的只言片语、心灵控制仪可能存放的位置:纯属推测、以及一行加了双下划线的粗体字——十字架。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在旁边加任何备注,只是留了一片空白,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后续的内容填上去。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镜影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走了进来。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屈曲手边的桌角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盘地图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那些被反复涂改过的路线标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深蓝色的感应笔,在备选路线的第三条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从城北废弃排水渠绕行——上次探过,尽头有一扇铁栅栏,锈得差不多了,掰开应该能过。他写完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需要带撬棍。写完他抿了一口咖啡,满意地咂了咂嘴。
上午过半的时候,岑豆叶蹦蹦跳跳地进来了。她今天扎了个利落的丸子头,肩上挎着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进来之后二话不说直奔靠墙的那块最大的信息板,把她包里掏出来的东西哗啦啦铺了一桌子——有几张手绘的地形简图、几页抄得歪歪扭扭的笔记、一沓用不同颜色标注过的七烛守望教公开布道时间的传单。
甚至还有一张从某本旧书上撕下来的、画着七烛守望教核心标志的插图。她把那标志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啪”地贴在信息板正中央,在旁边用力写了一行大字:注意:核心标志不是十字架,但它周围绕了一圈十字架样式的小纹饰。她退后两步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接着翻她的帆布包了。
下午的时候复数来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进门后安静地环顾了一圈满墙满板的信息,目光在屈曲写下的十字架三个字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走到一面尚未被占用的信息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写完便放下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垂着眼帘想事情。那几行字写的是:七烛守望教内部层级:教宗-大祭司-高阶执事-普通执事-信徒-外围信众。核心决策圈不超过七人。心灵控制仪应处于教宗直接管辖范围,推测存放位置在地下三层或更深。十字架——来源不明,功能不明,位置不明。
他没在最末那句后面加任何批注,但他在位置不明四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极轻的、几乎不太显眼的线。像是提醒自己,也像是留给别人一个细小的钩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白依也过来了。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软布长衫,怀里抱着一个热乎乎的水囊,进门后没有刻意去占哪块板子,只是安静地沿着信息板走了一圈,把每个人写的东西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看到岑豆叶那块板子上核心标志周围有一圈十字架样式小纹饰时,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想了想,拿笔在旁边加了一句:纹饰的具体数量——建议提前清点。如果每个核心标志周围的数量相同,可能不是装饰,而是某种阵列结构的一部分。
她的字迹清秀而端正,和旁边岑豆叶那略显潦草的笔迹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照。写完她端详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捧着水囊慢慢暖手。
暮色完全沉下去之后,星依来了。她是所有人里来得最晚的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自动门滑开的缝隙里无声地飘进来,穿着一身白裙,脚上甚至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凝晖台微凉的地板上,却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她在所有人的信息板前不急不缓地走了一圈,目光依次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箭头,最后停在了十字架三个字上。她站了一会儿,微微歪了歪头——那是她表达正在思考的惯用姿态——然后伸出那只白净的、像瓷一样的小手,拿起笔,在复数那块板子的最下方写了一个非常简洁的单词:读取。
写完她把笔放下,退开半步,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抱着膝盖坐了下来,小小的身影缩在落地窗一侧的阴影里,像一尊安静的瓷像。
没有人立刻问她那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看见那个词了。屈曲和镜影对视了一眼,岑豆叶皱着眉头凑过去看了半晌,白依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复数坐在他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到了夜里,凝晖台的灯已经调到了最柔和的暖黄色档位。大部分人都去休息了,只剩下屈曲一个人还坐在那块写着已知情报的板子前,握着感应笔,却什么也没写。
他面前那行十字架三个字下面还是一大片空白,像是专门为某个还没到来的答案留好的位置。窗外的夜风很轻,轻轻吹动窗台边绿萝卷曲的藤蔓,那些叶片在暖光里轻轻晃了晃,又恢复了静止。万籁俱寂之中,他听见自己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俯身,在十字架三个字的下方,终于写下了第一行补充。
它不是巧合。它是那件事的核心线索之一——等我们到了七烛守望教,也许它自己会现身。
他写完停笔,靠在椅背上望着那面信息板。上面层层叠叠的笔迹来自不同的手,有的利落、有的稳重、有的清秀、有的稚气,一块板子上仿佛住着一整支军队的集体头脑。那些字和箭头和圆圈和问号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被所有人一起织的网,密密匝匝地覆盖在他们即将踏上的路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