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夏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个疯狂的念头。可一旦种子种下,便疯狂生根。
他想起昨天抱起那个小男孩的瞬间,那孩子专注凝视他的眼神,那种奇异的、让他心跳漏半拍的熟悉感……
余夏感到一阵眩晕,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扶着阳台栏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勉强维持着清醒。
如果……如果那是他的孩子……他和静知的孩子……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后半夜,余夏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无数画面翻腾——她独自怀孕时的辛苦,生产时的艰难,初为人母的手忙脚乱,一边带孩子一边拼事业的疲惫……而他,一无所知,远在重洋之外,甚至可能还在为所谓的“未来”和“摆脱控制”而沾沾自喜。
愧疚、心疼、后怕、狂喜、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缚住,透不过气。
天色就在这种极致的煎熬中,一点点泛出鱼肚白。
第二天,余夏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但依旧得体的家居服,没有去公司,而是将大部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让自己能隐约看到101门口的动静。
清晨七点半,江静知准时出门。余夏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她身着米色风衣的身影走向小区外的网约车点,步伐沉着如常。
他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估算着她应该已经到公司,并且短时间内不会返回。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家厨房,找到了那个新式燃气表的数字阀门,伸手,轻轻将它关闭。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确保自己看上去只是一个遇到点小麻烦、气质无害的新邻居,走到101门前,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多时,门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和善的女人,系着围裙,手上似乎还沾着点水珠。
不是昨天傍晚在花坛边带着豆豆的那位年纪稍长的保姆。
余夏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但面上不显,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歉意和困扰的温和笑容。
“您好,打扰了。”他的声音放缓,显得很有礼貌,“我是隔壁102新搬来的邻居。不好意思,我家厨房的燃气好像出了点问题,打不着火。我打了物业电话,一直没人接。我看咱们这户型好像是一样的,能麻烦您一下,让我看看您家燃气表的设置吗?我对照一下,看看是不是我哪里操作错了。”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态度诚恳,加上出众的相貌和坦然的气质,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年轻保姆打量了他一下,显然没把他和“可疑人物”联系起来,只是犹豫了一瞬,便侧身让开:“哦,这样啊……那您进来看看吧,燃气表在厨房那边。”
“太感谢了。”余夏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101。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她的领地。空气里有早餐过后尚未完全散去的食物气息,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幼儿的奶甜味。
他的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扫过玄关、客厅。装修简洁温馨,收拾得井井有条。客厅一角铺着彩色的儿童垫,散落着一些积木和绘本。沙发上,搭着一条小小的、印着卡通汽车的毛毯。
还有,电视柜上摆着一组错落有致的相架……
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其中一张大照片是江静知抱着一个约莫一岁左右的男孩,在海边落日下的合影。男孩的眉眼……
余夏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着年轻保姆走向厨房旁的设备间。
年轻保姆打开柜门,指着嵌在墙里的燃气表:“就是这个,我也不太会看。”
余夏俯身,假装仔细查看屏幕,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眉头微蹙:“奇怪,显示是正常的……难道是总阀的问题?”他说着,自然地直起身,目光顺势投向客厅,仿佛在思考着燃气管道可能的走向。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带着刚睡醒的糯意:“阿姨——阿姨——”
紧跟着的,是嗒嗒嗒嗒踩着楼梯下来的脚步声。
年轻保姆下意识地朝楼梯方向看去:“豆豆醒啦?小心点,慢点走!”
余夏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他缓缓转过身。
楼梯上,那个昨天见过的小男孩,此刻穿着睡衣睡裤,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步一步往下走。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那眉眼、那抿嘴的小表情、甚至那倔强的小下巴线条……
余夏的瞳孔骤然收缩。昨天太突然,他没来得及细看,如今仔细一看——
像,像她,也像……记忆里自己幼年的照片。
豆豆走到楼梯中间,似乎察觉到陌生的视线,抬起眼睛,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豆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点点睁大,小手从眼睛上放下来,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爸爸。”
年轻保姆把豆豆抱住:“豆豆是不是做梦,梦见爸爸了?我们去刷牙洗脸好不好?”
这一声爸爸,像最后的拼图,将余夏整夜的猜测、所有零碎的线索,瞬间拼凑完整。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不能有任何异常,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年轻保姆露出一个更深的、带着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打扰到孩子了。我再检查一下外面管道吧,可能真是总阀的问题。谢谢您。”
他礼貌地点点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退出了101,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门外,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剧烈起伏的胸膛暴露了内心的震荡。
江静知,和那个孩子。
孩子的年龄,看起来正是两三岁。时间……恰好对得上他们最后在加州的那些日子……
一个几乎让他站不稳的结论,轰然砸下。
他需要更多证据。但内心深处,某种直觉已经疯狂叫嚣着确认。
余夏睁开眼睛,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暗色,混合着震惊、狂喜、无尽的愧疚,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他拿出手机,发出一条消息:“左佑,帮我查一件事,最高优先级,要绝对保密……”
消息还没打完,他又删掉了。
不。这件事,他要亲自弄清楚。
用他自己的方式。
? ?豆豆的独白:
?
是爸爸的声音?爸爸呢?是这个走过的男人吗?是爸爸!妈妈手机里会动、会说话的爸爸!妈妈每次看,眼睛都会变得亮亮的,然后又偷偷关掉。这个爸爸比手机里的更大、更暖,有香香的味道。他蹲下来看我啦,和手机里一样!唔…他伸手了,我要不要躲?可是……他的手碰到我的脸了,暖暖的。是真的爸爸呀!原来真的在这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