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
湿意迅速渗透了单薄的衣衫,贴着皮肤,带走身体的温度。
之前为了施展“滴水成书”,她已经耗费了大量的心神与内劲。此刻的她,早已是外强中干,全凭一股意志力在强撑。
寒气顺着湿透的肩膀,开始侵入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握笔的手,也变得有些僵硬。
程凡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孙神医教她的呼吸吐纳之法,强行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暖流,护住心脉。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试题上。
第二场,考的是策论。
题目是:“论河工之弊,及兴修水利之策。”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且务实的话题。
程凡的脑中,瞬间闪过了前世所学的无数关于水利工程的知识。
从都江堰的分水鱼嘴,到现代水库的修建原理,再到各种堤坝的加固方法……
无数的方案,在她脑中交织、碰撞、融合。
她提起笔,蘸满了墨。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下笔。
不是没有思路,而是思路太多,反而需要一个主心骨将其贯穿。
她想起了从岳阳县来云安县的一路见闻。
那些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农田。
也想起了父亲程大山那张被烈日晒得黝黑,刻满风霜的脸。
更想起了父亲在溪边对她说的话。
“要当个好官,对得起老百姓,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一个念头,豁然开朗。
所有的技术、方案,若没有一个正确的出发点,都只是空中楼阁。
而这个出发点,就是“人”。
是千千万万,靠水吃饭,也为水所困的,最普通的老百姓。
思路一定,笔下便再无迟滞!
“……夫河工之弊,非在技术之末,而在朝堂之本。吏治不清,则拨款层层克扣,良材变为朽木;人心不齐,则良策沦为空谈,政令不出州府……”
她的字,不再像之前那般空灵飘逸,而是变得沉稳、厚重,笔锋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锐利。
雨,还在下。
肩头的寒意,已经变成了麻木的刺痛。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视线,开始阵阵发黑。
但她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一个字,一个字,构建起一个庞大而严谨的治水蓝图。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虚脱地靠在了背后冰冷的墙壁上。
她做到了。
她强撑着,将答卷小心翼翼地吹干,折好。
“当——”
考试结束的钟声,悠悠响起。
程凡扶着墙,缓缓站起身。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天旋地转。
她走到收卷官的面前,递上了自己的答卷。
那名官员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湿透的半边肩膀,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和敬佩。
他郑重地接过答卷,对着程凡,微微点了点头。
程凡回以一个虚弱的微笑。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朝着贡院的大门走去。
阳光,就在前方。
父亲,就在门外。
回家的路,很近。
但她脚下的每一步,却又那么遥远。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只剩下一个念头。
爹,我考完了……
贡院之外,人头攒动,比开考时更加热闹。
一张张焦急而期盼的脸,都朝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望眼欲穿。
程大山就挤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黝黑的脸上,难得地带着几分紧张和兴奋,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停地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想要第一时间看到儿子的身影。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吱呀——”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个神情各异的考生,陆续从里面走了出来。
有的垂头丧气,显然是考得不理想。
有的眉飞色舞,已经开始和同伴高谈阔论。
还有的,则是一脸疲惫,只想赶紧回家睡个昏天黑地。
程大山的目光,像是在筛子一样,飞快地在人群中扫过。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凡儿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焦灼万分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是凡儿!
程大山脸上的担忧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凡儿!爹在这儿!”
他想大声喊,却又怕影响了儿子读书人的体面,声音卡在喉咙里,显得有些滑稽。
程凡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
她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程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苍白,也有些虚幻,却让程大山的心,瞬间就定了下来。
考完了,就好。
他拨开人群,喜气洋洋地迎了上去。
“凡儿,考得咋样?累不累?爹给你在悦来客栈叫了你最爱吃的烧鸡!”
他像个孩子一样,献宝似的说着。
程凡一步一步地走着,离父亲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她看着父亲那张写满关切和喜悦的脸,看着他张开的、准备给自己一个拥抱的臂膀。
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神经,那股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裂。
眼前,父亲的笑脸开始旋转,变得模糊。
耳边,父亲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如同隔着一层水。
天与地,颠倒了过来。
在程大山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程凡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凡儿!”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程大山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在程凡倒地的前一刻,用自己的身体,稳稳地接住了她。
怀里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额头,却烫得惊人!
再看她的脸色,苍白如金纸,没有一丝血色。
“凡儿!凡儿你醒醒!你别吓爹啊!”
程大山彻底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