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英生日后第十天，翩然才终于赶了回来。
那条色彩绚烂的围巾就轻轻搭在舜英的肩头，虽然大夏天搭着条围巾有点奇怪，但翩然着实高兴坏了，一头便扑在了舜英怀里。
“老板，我好想你！”虚空之中实在是太寂寞、太无聊了！独自一人操控着飞舟，在空旷得几乎无尽的黑暗中摸索前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舜英抚摸着翩然的脑袋，“好了好了，这不是回来了么！”
舜英抬了抬手，让其他人都退出去。
苏管家点了点头，便招呼了清洁工还有衣帽间里的整理工一起出去了，还顺手给关紧了房门。
“快跟我说说，太阳系的边缘是什么样子？”舜英眼里充满了好奇。
翩然却嗖地捕捉到了主人身上气息……似乎微弱了一丝，但她还是很快回神，回答道：“主人所料不错，这个世界果然很小，只有这么一个太阳系罢了。我穿过了那片小行星带，便抵达了这个小世界的边缘。漫天星辰都只是投影罢了，唯有抵达边缘，才能发现这一切。”
舜英暗道了一声“果然”，“辛苦你了。”
翩然小声道：“倒也不算辛苦，就是太闷了些。”
翩然的脑袋轻轻落在舜英膝盖上，像小女孩在撒娇。
舜英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慈祥的意味，“明天我带你去逛商场，买些夏季新款的衣裳，再去看个电影，可好？”
这温柔的声音，让翩然心头暖暖的，但又涩涩酸酸的。
“主人……”此刻周围没有别人，翩然抬起头，望向了舜英的鬓角，“您……”
那乌黑的发间，半掩半藏着……一根白发。
舜英无奈地抚了抚鬓角，拔头发还是有点痛的，因此拔了几根之后，她就懒得动它了，反正再过几年，这些头发全都要变成白的。难不成届时她要全都薅掉？
那岂不是成秃子？
算了算了，天人五衰便是如此。
哪怕这会子容颜并无变化，但舜英已经感受到了寿数将尽带来的侵蚀。
丹田之内的“湖”已经缩小了些许，原本满盈盈的丹田现在已经出现了些微空隙。
照这个速度下去，总有一天，会维持不住筑基后期的“湖”之境界。
这不是喝些灵泉、吃些丹药就能补充的。
天人五衰，无声无息，但削减的不只是蓝条，更是蓝条的上限！
不过也不打紧，最多只是掉个小境界罢了。
至多退步成筑基中期。
若是筑基初期就迎来天人五衰，那蓝条甚至几乎不会退步。
想到此，舜英突然觉得有点悲凉，她辛辛苦苦二百四十载，从小小一团水球，凝聚成水洼、进阶成池、再汇聚成湖……努力了这么久，和筑基初期貌似区别也不大。
无论初期、中期、后期还是大圆满，若不能在天人五衰之前进阶，都只能活三百岁。
“主人……”翩然突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主人。
曾经的道君，如今却以筑基后期之躯迎来天人五衰！
何其悲哀？
何其心痛！
“没关系的。”舜英摸了摸翩然艳丽无匹的脸蛋，“我的神魂异于常人，哪怕来世，依然会记得一切。”
翩然咬了咬嘴唇，“等来世，属下还想做您的执事。”
舜英微笑颔首，“好。”
二百九十岁这年，也只是偶尔会冒根白头发来，除此之外，外表并无什么变化。
但她还是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时间在她身上流逝。
在此之前，岁月匆匆是无法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的。
所以时间对她而言，总是那么容易被忽视。
但现在，她再也无法忽略时间了。
短短三年，一头秀发已经是半白，哪怕舜英再看得开，也不免有些心塞，于是去剪掉了及腰的长发，只留到肩头。
苏管家也终于相信她这个老板真的年长于她了。
因为这会子，她不只是白发丛生，眼角眉梢额头也出现了细细的纹路。
皱纹这东西，可真是难看。
舜英看一次心塞一次。
最后索性把屋里所有的镜子全都封进了库房，再也不肯照镜子了。
二百九十五岁这一年，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抬手都能摸到眼角的鱼尾纹，皮肤也不再细腻了，脸颊也变得粗糙了。
更糟心了。
老得如此之快，难免惹人议论。
偏偏她只是外表老去，筑基期实力仍在，耳力依然无比灵敏。
最近颜宅内的花匠时常议论，说她得了怪病。
然后没过两天，嘴碎的花匠就被苏管家利落地开除了。
舜英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不晓得。
翩然还是那样年轻美貌，她无比小心地侍奉舜英身侧，甚至已经不再精心打扮，只穿颜色黯淡的衣裳，也不再满头珠翠，长发只是简单挽起，素简无比。
“其实我还是更喜欢你鲜艳明媚的样子。”鸾鸟羽毛华丽，因此也最喜欢鲜艳华美的衣物，但翩然却天天穿得灰扑扑的，倒是不像鸾鸟，更像是小麻雀。
翩然眼里闪烁着泪花，“我……我这就去换！”
翩然擦掉眼泪，跑进了更衣室。
不一会儿，身穿酒红色长裙，带着钻石项链、珍珠耳环的艳丽美人翩翩走了出来。
舜英含笑握着那只修长如玉的柔荑，“这就对了，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才是。”
说罢，她拉着翩然的手就往外面去，“走，我带你去买新衣裳。”
以前出去，是和翩然一起买新衣。
但现在，人老了实在不爱打扮了，但她又找到了新的爱好，给翩然买衣裳、买首饰，把翩然打扮得鲜艳夺目。
宝蓝色的连衣裙，长度刚刚过膝，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在这个年代，这样的长度，实在是大胆热情至极了。
“很漂亮，正好我那儿有一条蓝宝石的项链，配这条裙子正合适。”舜英笑容氤氲，眼角眉梢的皱纹都深了许多。
这时候，一个身穿浅灰色西装、模样称得上英俊的年轻男性慢慢踱了过来，鼓起勇气道：“小姐，可以认识一下吗？我是……”
“没兴趣！”刚刚还热情如火的翩然立刻冷若寒冰，看这位小帅哥的眼神好似看一条虫豸。
这几年，追求翩然的异性实在是如过江之鲫。
只是鸾鸟高傲，如何肯俯就凡人？
小帅哥傻了眼，还没等回过神来，就看到大美女一脸乖巧地走到那位满头白发的老美人身边，挽着老美人的胳膊，欢欢喜喜走远了。
舜英理了理斑白的鬓发，笑呵呵道：“你也没必要生气。”
被年轻的帅哥礼貌搭讪，其实是一件有趣的事儿。
“我就是没兴趣嘛！”谁耐烦跟个凡人浪费时间？
“你呀！”舜英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
这样事情时有发生，而舜英貌似被视为了翩然的母亲之类的长辈，但是再过几年，只怕她就得是奶奶辈儿的了。
随着头上的黑发越来越少，银丝满头之时，舜英已经拟好了遗产捐赠协议。
这栋颜宅捐给虞夏国，珠宝首饰全部拍卖，连同存款一起都捐给慈善机构，专门用于援助贫困女童读书。
时间是如此的无情，人生最后的这十年，她虽然尽力让自己活得开心，但还是无时无刻感受着岁月流逝的无情。
丹田内的“湖”日益干瘪，最终化作了一小片“池”。
她鬓发如霜、满脸都是皱纹。
她已经许多年都不敢照镜子。
或许她并不怎么惧怕死亡，但等死……却往往比死亡更可怕。
甚至，舜英都不敢想象，若是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是否还能这般骄傲地选择拒绝金心莲子、拒绝结假丹。
大约这就是时间的可怖之处了。
连尊严与骄傲，都能一点点消磨！
但好在，只有十年。
好在有翩然陪伴在她身边。
当大限终于到来的时候，舜英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翩然，柔声道：“我的时间……快到了，你回仙府吧。”
翩然死死咬着嘴唇，她突然噗通跪倒在地：“主人也一起回去吧！”
舜英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记得跟碧落、跟大家说，我吃了金心莲子，但结假丹失败了。”
翩然只觉得内心无比痛苦，她还是重重点了点头，“是，主人。”
舜英抬手，将翩然摄入手心的红云空间，再精神传音给小紫，让小紫把翩然拉进仙府。
最后扫了一眼灵气盎然的仙府，舜英便飞快收回了神识。
她大口喘息了几下，露出了并不镇定的苦笑，她抬起枯木般的爪子，“时间啊，真够折腾人的！”
时间如指尖沙般，不可抑制地泄露着。
衰朽的气息弥漫了整个身躯，五脏六腑、经脉丹田……都在不停地衰朽着。
舜英喉间发出了“嗬嗬”之声。
死亡，终于要来临了吗？
曾经纵横仙洲的九梧道君，如今却要无声无息地死于凡间！
时间啊时间。
她曾融合了多重道韵，剑之道韵、空间道韵、轮回道韵都已经大成，唯独时间……她总是无法深入感悟。
但现在……
等等！
舜英忽地感觉到了！
她的道韵！！
下一秒，时之道韵，竟萦绕在她干枯的指尖！！
这——
舜英瞪大眼，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将死之际出现了幻觉！
不！不是幻觉！
真的是道韵，属于她的道韵、九梧道君的道韵！！
忽地，她脑子好似要炸开一般！
她一下子似乎猜到了什么。
天人五衰这一刻席卷她全身。
心跳归零了！
这个身躯，寿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