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着腥气的风由着浪拍打向海岸。陈水宁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明月照耀下深蓝色的海天。
星月相照,将一切风声、鸟声、人声、水声……全都盖在了这天地之间。
“阿齐,你怎么来了?”身边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陈水宁侧过头去,看到了玄恩宫的阿齐,“你师父叫你来的?”
阿齐应声,很轻很轻,直到片刻的沉默后,又缓缓开口:“陈大娘,出事了。”
“什么?”
“陈大娘,师父方才听说,有渔民出海,被……”
陈水宁这才反应过来阿齐到底说了什么,“蹭”的站起身,定定的看着阿齐,一把拉过去,扑了个空。
跑出十步远,回过头来看着把手抽回去,还在发愣的阿齐,陈水宁拧起了眉头:“走啊,去找你师父,还愣着做什么?”
惊天动地的大事,总爱在深夜悄然发生。玄恩宫里众人知道了,东南水军那边,自然早已有得是人按捺不住报仇雪恨的心思。
“师父,承安请战!”
“将军!”
大帐内外挤满了人,林海疆有些恍惚——自己的决策是不是错了,如果早一步动手收回东宁岛,倭国是不是不会如此放肆?
“师父,那可是几十条人命!承安定要让倭国人血债血偿!”
蓄谋的伤害,却被借口成一次无意识的冲撞,嘲讽成渔民的罗盘不准,驾船的技艺不精……水密隔舱的技艺,即便是一两个舱受到外力破损,也不至于船毁人亡。
林海疆有些头疼。
既没有父亲的知进退,也没有母亲的通透智慧,林海疆并不怀疑自己算不算得上是个将才,却头疼现在该做怎样的选择。
“将军,佑安有些想法。”
“说来听听。”
承安这孩子像自己年轻的时候,一腔热血无错,可想法太过鲁莽刚直。佑安这孩子,自小体弱,如今……
“佑安觉得周师兄说得无错,我朝不是当年,水军兵力强盛,无需一退再退,忍气吞声。”
周承安康过来的目光带上了欣喜,林佑安知道这是一个改善二人关系的恰当时机,只是有些话却不得不说。
“只是,佑安认为,收复东宁岛和反击是两件事,前者是自家事,后者是和不长眼的外人做较量。”
“自古道,攘外必先安内,这样的道理,你难道不知?”
林佑安话音未落,帐中已然有人开口反对:“将军,末将请求将军上书请战!”
“将军!”
请战声喊得最响的是几位小将,从前在军中不过是混混日子,甚至当中还有那么一两个是被塞过来镀金的。
当初林海疆就提醒过他们老子,这军营当中,指不定哪一天就是生离死别,几个年轻人那时候还不以为然。
直到今日乘船巡逻,遇到一艘载着尸体的渔船,以及哭得不能自已的一群人。几个年轻人的态度忽然就变了,从怯战,变成如今主动请战——今日是素不相识的渔民,难保明日不是自己的家人。
见到了自己的手足同胞被倭国人所害,再瞻前顾后,又怎么称得上顶天立地,行走其间的“人”之一字?
“攘外必先安内没有错,但该处理干净的不是东宁岛。”在林海疆愁眉不展之际,林佑安开口了,“而是那些光说不做,指手画脚的人。”
“东宁岛要收,但这些贪官,甚至勾结……”
“咳!”林海疆轻嗽一声,止住了儿子的话头。
有些话点到为止,多说无益。
“好了,你们都先下去,待县里安抚好这些渔民的亲属,我自有论断。”
战还是不战,怎么战,都不是林海疆一个人能决定的。
就像是这个充满哭声的深夜里,生和死,也不是任何一个人能随意决定一般。
“啊啊!”
“啊!”
“呜呜呜……”
哭喊声混杂在一起,被端出来的血水混搅在一起,生和死就只有一墙之隔。
“她若是听见了,必然会问。”
产婆摇了摇头:“喊了几个时辰,已经累得虚脱,只怕……”
“你难道要让这孩子生出来,没了父亲,也没了母亲么?这可是我家头一个男孩啊!”
“依,依妈,是依妈在外面么?”产妇虚弱而坚定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依妈,是,是他回来了么?”
在外面的老妇人浑身一颤。分明是个天朗气清的夜,闽地热得不要命,老妇人却只觉得透骨的寒。
“依妈,我好像,看见,看见他回来了……”
“你快救救我家新妇,我儿已经……她如何能见得他啊!”老妇人听着新妇的话,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还是砸了下来,死死的抓住一旁产婆的衣袖,“求求你,救救她啊!”
“呜呜呜,你看看,你看看我和榕儿,你睁开眼啊!”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隔壁传来,和屋内产妇的喊声合在一起,逐渐的盖过了后者。
“依妈,依妈……是谁回来了?为什么没有一起……”
门外的老妇人紧紧咬着下唇,半点声音也不敢出,只是耳边的银丝暴露了她的憔悴。
原想着儿子这次回来,就能抱上孩子。将来大一点,带着捕鱼,又或者家里攒些钱,送去读书,说不定也能中个皇榜,那逢年过节真的要多给祖宗化宝,好好讲讲这光耀门楣的事。
可是如今,同船的人就回来了三两个,无一例外的命悬一线。至于没回来的……不用问,这大海从来没有侥幸。
“这些倭人,我便是拼了……”话到嘴边,老妇人又不得不自行掩口,只怕再让自家新妇听了去,一尸两命。
夜没有半点安静可言,此起彼伏的哭声终于还是将一切真相全都戳破。
“依妈,他不在了对么?”
“新妇,没有,他只是还没……”
“依妈不必说了,我听到了。”
随着一声根本刺耳不过隔壁哭嚎的啼哭声响起,产妇昏了过去。
“她,她她她,怎么……”
“本该过两日发动,今日是早产了。”产婆的言外之意,就是产妇是受到惊吓才早产的,所以毋庸置疑,产妇早就从刻意掩盖的消息中,用那些只言片语拼凑出来了真相。
“我是说,她如今怎么样了?”
“哦。”产婆这才意识到眼前老妇人担心的是自家新妇,“她倒无事,只是累得昏了过去,大可放心。”
老妇人点了点头,又去看那个刚生出来的小孙儿——鬓角处有个浅浅的胎记,他的父亲也有。
一滴泪无声的划过面颊,老妇人在这滴泪落入半空之前抬起手来用衣袖抹了个干净。
本该是喜极而泣的。
老妇人抬步走了出来,就看见产婆的背影,听见隔壁尚未停息的哭声。
产婆没有走,陪着老妇人坐在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什么也没有说。
一死一生都发生在这一天,白天里独子尸骨无存的消息传来,就连这头一个孙儿都变得成了累赘。
怎么养大他?一家人怎么活下去?
“你收徒弟么?我家大娘很勤快,吃的也不多,你看那件衣服还是……”老妇人说着,难免哽咽起来。
产婆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目光看了看就在不远处站着,露出半张面庞的小姑娘,侧头转向老妇人:“再过两年罢,等到她大些,若是她愿意再来找我。”
躲在不远处的小姑娘跑走了,产婆的目光这才彻底落在老妇人身上。
既没有说什么“哪有这么小的年纪来做这个”的话,也没有再开口另起一个话题,两个年纪差不多的人又恢复到最开始谁也不说话的样子。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知道,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也不舍自家的儿女。
不知觉的,周遭更白亮了,太阳在海平线漫上来,在海面上一晃一晃的,像是能照亮海上的一切。
如果没有刺耳的哭声响彻耳畔,这又将是小渔村里宁静寻常的一天。
老妇人靠着产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合上眼,此时也被光线的燥热照醒,下意识忽略隔壁传来的沙哑哭声,冲进了新妇房内。
可老妇人推开门的手却轻得不能再轻。
果然生了!
果然是个孙儿。
果然不是梦……
含着泪从新妇房中撤出来的同时,老妇人掩门的手更小心了几分。
小心翼翼的放好灯烛,阿齐看着默不作声的师父,被自己的师叔拽出了殿去。
“阿齐,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说给我听。”陈明礼朝着殿内一瞥,推了推阿齐的胳膊,把人拉到一旁,“你师父有事,师叔知道你有话要说。”
阿齐抿着唇慢慢抬起头,盯着陈明礼看上去有些漠然的目光,错愕、不满、质疑各自占进阿齐原本总是亮着的眸子里,让一切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雾。
“为什么不管?”
“不管?”陈明礼愣了一瞬,“你师父没有说不管,甚至……”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师叔,我说的是他们。”
“他们?”顺着阿齐的目光看过去,陈明礼看到了一旁的大殿,终于明白过来阿齐说的并不是那些守着海疆的将军士卒们,而是说的这殿里面的神仙。
“为什么娘妈不出手救下他们,她不是救海难的神仙么?她为什么……不把倭国人打跑?”
陈明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解释给阿齐听。
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因果善缘?在手足同胞和来犯的倭人面前,全都是在洗白罪恶,对不起血脉相连的这群人……
“那些同行的渔民,那些在海上巡逻的水军将士们在救人。”陈水宁不知何时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陈……”
目光落到后面,阿齐看到了紧跟在陈水宁身后不远出现的师父,下意识的就要解释起来:“师父,我只是……”
陈明家摆了摆手,示意阿齐听陈水宁把话说下去。
“娘妈和奶娘是不是也这样救过人?”
“他们拼了自己的命,救了人。”陈水宁显然不是想要阿齐一个答案,在后者来得及给自己一个回应之前继续讲了下去,“所以大家记得他们,以后的人们也会记得如今这些舍己救人的人。”
“今日好好休息,过两日要忙。”
在场的三个人没有一个质疑了陈水宁的话,更没人怀疑阿齐有没有听进去,陈明家只是把接下来的安排说给自己的徒弟:“走了那么多人,我们也要送一送。”
后面的话就没什么好避讳阿齐的了,是关于那群邪师的,关于他们和倭国人有几分联系。
“他们这般对寻常百姓,难道还指望百姓爱戴他们么?”阿齐皱着眉头看向陈水宁,“为什么还会有人信他们?”
“他们求的本就不是百姓爱戴,而是把我闽地变成他们的地方,他们住进来。”
“他们欺骗百姓,让他们以为他们的苦难是理所应当,而百姓为了活下去,就不得不按照他们的规矩生活。”
阿齐尚且是个少年,少年人的血气方刚能够燎尽一切黑暗。于是阿齐就这样盯着陈水宁,眼睛里像是冒起了火:“所以师叔也是因为他们。”
“师叔?阿齐你是说谁?”
“师父和师叔的阿妹,那天被邪师逼着刀山火海的师叔。也是被他们,被倭国人害成那样的,对么?”
阿齐的话让迫在眉睫的另一件事重新翻上心头。三月之期,如果对方真的是倭人,以他们的卑鄙,未必真的会履约。
但他们没有能力在那个时候救下阿妹,更没有可能在那个时候选择阿妹——这不是爱人和亲人之间的选择,而是一乡与一家的选择——一如往常的,他们在无法掩饰的心痛中,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放弃明淑。
“阿齐,明淑她会回来的。”
“阿齐,那些倭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阿齐……”陈明家忽然收住了话头,想不起自己要和这个小徒弟说什么,“阿齐,你若是有什么想做的,师父送你去做。”
“师父,我就想好好在玄恩宫待着。”阿齐追上陈明家的视线,“阿齐没有什么别的想做的。”
陈明家定定的看了阿齐,久到后者以为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么错误,这才移开目光:“阿齐,你想做什么就同师父说,师父不会拦你。”如果那时候自己和父亲,能有一个人对着明淑这样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