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女子被活埋在深坑之前，胡亥的铜马车早已驶离。
车帘系死，密不透风，谁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只听说他在葬礼仪式上忽然呕吐不止，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进马车，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因为胡亥一直站在所有人的身后，从头到尾只在上香时露了一面，其余时间便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是继任者，但常常都不会出现在大殿上，久而久之，众人也已经习惯在任何场合都没有他的存在了。
洪犀跪在车中替他捧着铜盆，八名寺人递水的递水，擦衣的擦衣，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紧张，只想让马车赶紧离开这里才好。
而始皇的弟弟子婴代替胡亥念完了那篇长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悼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泛白，连站都站不稳。
他扶着侍从的手，踉跄着坐到墓道旁一块大石上，一只手死死捂着心口，胸口剧烈起伏。
有寺人端来祭祀用的烈酒，他接过来想都没想便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呛得他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
赵高远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鄙夷，转瞬便收了回去，他转过头，不再看他。
子婴缓过一口气，朝身后那几名宗室官吏摆了摆手。
那几个人立刻躬身行礼，转身便走。他们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压了许久的担子，连袍角都被风吹得扬了起来。
有人边走边松了松勒了一整天的衣领，有人凑到同伴耳边低语了几句，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终于熬到结束的轻松感。他们甚至都没有回头，没有人再往墓道方向看一眼。
对他们来说，这场漫长而沉重的葬礼，终于画上了句号。至于墓道深处那些永远合拢的石门后面是什么样子，那些被活埋在黄土之下的女子会不会冷，那些殉葬的寺人有没有挣扎……根本都不值得他们去在乎，也完全不想知道。
风从骊山的方向吹过来，卷起几片初夏的新叶，落在他们身后，又被吹走了。
公子高没有出现在前排。
不是他身上有伤来不了，是他的身份已经不允许他出现在这种场合。
他如今只是一介平民，没有爵位，没有官职，连跪在人群最末尾的资格都没有。
他曾经提出要殉葬，说愿意去地下陪着父皇。
胡亥听完又疯了一场，把寝殿里的东西砸了个稀烂，吼着说“你要逼死寡人吗”。
公子高便不再说话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胡亥眼前。
他只是待在始皇停灵旁的偏殿里，日日对着窗外那一片天空发呆，连药也不怎么喝了。
谁能想到呢，始皇生前儿女成群，光是儿子就有二十多个。可如今来送葬的，只有胡亥、子婴，和那个连跪都不能跪的公子高。
三个。
堂堂大秦的始皇帝，送葬的血亲，只有三个男丁。
不管怎么说，应该算是结束了吧。
灵柩入了土，石门一扇扇封了，那些该埋的也埋了。
骊山还是那座骊山，黄土还是那片黄土，风还是那样吹。
可阿绾跪在那里，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车马，望着那些被风吹起的尘土，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掏走了。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还没露面的刀，那些被压下去的火，迟早会烧起来。
送葬的人群陆续散去，方才还黑压压跪满一地的人群，此刻已少了大半。
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官员们，连同他们的车马侍从，早已消失在骊山蜿蜒的官道上。
留在原地的，只剩赵高的一众亲信，以及少数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咸阳城内的官员。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眼朝墓道口的方向望一望，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离开。
因为赵高不走，他们便不敢走。
赵高站在墓道口，望着那扇尚未完全合拢的石门，久久没有动。毕竟，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放进去，就比如那些礼物。
忽然，他转过身，面对那些还在收拾祭品、整理器物的寺人说道，“老奴伺候了先皇一辈子……如今先皇走了，老奴想自己单独再给先皇上炷香，尽一尽主仆最后的情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略带哽咽之意。
几个还没有离开的大臣听了，纷纷停下脚步，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抬手抹眼角，有的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丞相仁义”“丞相重情重义”之类的话。
赵高只是微微躬着身，眼眶已经全然红了。
阿绾依旧还跪在高台一侧的帷幔后面，望着他那副做派，心里没有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膝前的黄土。
她也想留到最后。
不为别的，只是想再给那个人上一炷香。
在咸阳皇宫的那些日子里，她每日都要去始皇的灵前上香，跪在铜棺旁，和洪文说几句话，和那八名痴奴说几句话。
洪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有气无力，可每次她去了，他都会抬起头，朝她点点头。
那八名痴奴不会说话，只是跪在那里，像八尊泥塑，可她知道他们在听。
如今他们都进了大墓，进了那片再也出不来的黑暗里。
再也没有人听她说话了。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洪文决定殉葬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
从痴奴们决定殉葬的那一天起，她也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当那扇石门真的合拢了，当那些熟悉的声音真的再也听不见了，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没有哭。
她的眼眶是干的，眼睛是亮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跪着，望着那扇还有一道缝隙的石门，像望着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远处，赵高已经接过了寺人递来的三支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的背影在烟里显得有些模糊。
阿绾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她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该说的，在那些日子里，她都已经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