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县尉?”
郑博文显然没有料到竟然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看到陆明河,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满都是愕然与惊讶。
且在这些愕然与惊讶中,带了些许慌乱与惶恐。
陆明河敏锐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竟然在这里遇到郑郎君,真是巧的很。”
“是啊,巧得很。”
郑博文讪笑,眸光躲了又躲,张口解释,“我因为科考不利,便想着来汴京城中求学,也是这两日刚刚到汴京城中……”
“偌大的汴京城,繁华无比,每日人来人往,郑郎君来汴京城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明河道,“郑郎君这般刻意解释,倒显得似乎有些心虚?”
“这……”
郑博文的脸上掠过一抹慌乱,但也很快镇定下来,搓了搓手掌,“陆县尉见笑。”
“只因先前与陆县尉碰面时,是因为王家的案子被问话,因此心中惶恐,使得哪怕此时再与陆县尉见面,仍然觉得似在被问话一般,也就……”
“让陆县尉笑话了。”
郑博文冲着陆明河,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不知陆县尉怎地在这汴京城中?”
“我现如今是开封府衙左军巡使。”陆明河回答,“所以暂时在汴京城中落脚。”
左军巡使?
郑博文神色再次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大半,许久后,才嗫嚅道,“从前只听闻陆县尉调任旁处,竟是不知陆县尉到了开封府衙……”
“恭喜陆县尉,哦不,是恭喜陆巡使高升!”
“郑郎君客气。”
陆明河拱手回应,“只是郑郎君提及案子一事……说来凑巧,我昨日在汴河大街上,遇到了王员外夫妇。”
“是吗?”郑博文又是一阵讪笑,“那还真是凑巧。”
“的确凑巧,昨日刚刚碰到王员外夫妇,今日你便出现在汴京城街头……”
陆明河声音更加低沉,也看了郑博文一眼,“这其中,会不会有所关联?”
“这……”
郑博文语塞,手指在袖口捏了又捏,许久才叹息道,“不瞒陆巡使,我是偷偷跟着伯父伯母才来的汴京城。”
“哦?”陆明河眉梢微扬,“为何要如此?”
“我与扶光乃是生死之交,自他去世后,伯父伯母便一直郁郁寡欢,我一直偷偷跟在周围,以防两位老人在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做出什么过激之事。”
“好在伯父伯母虽然心中悲痛,倒也不曾有过轻生举动,我原本心中安定,却在前些时日听说他们二人变卖家中财物,要来汴京城中。”
“我不知二人的用意,便偷偷跟在后面,一路来到了这里,也好方便照顾他们……”
“郑郎君如此重情重义,实在是令人佩服。”
陆明河感慨,却也转而问道,“那此事倒有些奇怪,既然郑郎君如此重情重义,将自身与王扶光之间的友情看得如此郑重,那先前为何与王扶光争吵后,便再不上门?”
“郑郎君当初说,是因为觉得王扶光为了所谓的儿女私情,不惜要舍弃父母家业不顾,这才有了争执,与其大吵一架。”
“我原觉得这个理由合乎情理,且也觉得郑郎君与王扶光的友情似乎也是颇为寻常罢了,可眼下,郑郎君竟然这般看重这份友情,那先前争吵后负气离开,再不登王家的门,便显得有些不合理了吧。”
“这……”
郑博文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我当初与扶光大吵一架后,本也想过要登门为自己的过激行为致歉,但总觉得有些拉不下脸……”
“也是想着我这般决绝,扶光能够清醒一些,知道自己身上的职责,不会再起要与邹氏殉情的心思,但我实在没想到……”
郑博文语气慌乱,话也有些结结巴巴,显得前言不搭后语。
这模样,落在陆明河的眼中,让他心里一沉,眉头紧皱,“邹氏的死……”
郑博文显然没有料到陆明河会如此直白询问,当下脸色白成了纸,呆愣片刻后,将手摆了又摆,“陆巡使,邹氏之死,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接着,举起了手,“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曾去害了邹氏的性命!”
陆明河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
郑博文的反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这邹氏被害,显然与郑博文有着明显关联。
当日,是郑博文给王扶光作证,免除了王扶光杀害邹氏的嫌疑,但若是情况恰恰相反的话……
会不会?
陆明河心中腾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想将郑博文带回左军巡院,好好问话,以求能够问出更多的线索。
但郑博文是先前黄石县案子的相关人,而他此时是开封府衙的左军巡使,无法直接插手非开封府管辖范围外其他地方的案子。
若是强行将人带走问话,郑博文闹了起来,旁人要说开封府衙滥用职权,反而得不偿失。
陆明河略略思忖后,看向郑博文重重点头,“此事先前早已调查清楚,的确与郑郎君没有半分干系。”
“昨日遇到王员外夫妇,想起这桩案子,今日又遇到郑郎君,也是让我难免触景生情,多与郑郎君絮叨了几句。”
“这桩案子早已过去,因凶手不曾明确而成为悬案暂且搁置,我也不再与郑郎君多言,先告辞。”
“陆巡使慢走。”
郑博文当下松了口气,急忙拱手目送陆明河离开。
目送其远去后,重新坐在食摊上,去端还不曾吃完的羊肉汤碗。
碗中的羊汤还尚且温热,香气也直勾勾地往鼻孔中钻,但郑博文早已没有了享用羊肉汤的心情。
怎会……
郑博文将手中的火烧几乎捏成了碎渣,一双眼睛也瞪成了铜铃,面色更是白成了纸张。
这陆明河,竟是在开封府衙任职。
这也就罢了,他竟是在偌大的汴京城中好巧不巧地遇到了陆明河。
陆明河与他说话,张口闭口皆是王扶光与邹氏的那桩案子……
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等等,王守成夫妇突然要来汴京城,莫非就是因为得知陆明河在汴京城?
他们二人一心认为王扶光是被陆明河逼迫致死,对其恨之入骨,这次刻意来汴京城,一定会处处为难,并且散播流言,败坏陆明河的名声,阻碍他的仕途。
兔子急了会咬人。
陆明河若是情急之下,会不会再次彻查当年的这桩案子?
那他……
要明日一早便离开汴京城吗?
可今日刚刚与陆明河碰面,明日便有所动作,只怕更容易引起他的怀疑。
还是要稍稍等上一段时日,再做打算为好。
郑博文一边盘算,一边将手中的火烧捏得更加粉碎。
但在看到那烧饼的碎渣渣落在了衣衫上时,急忙用手掸掉,甚至从袖子里面拿了帕子出来擦拭。
一直将衣裳擦得干干净净后,这才松了口气,将帕子掸拭干净,又重新叠得整整齐齐,重新揣到袖中。
陆明河带着赵溪月离开这处食摊后,远远地停了下来。
“这个郑郎君,有问题。”赵溪月道。
方才陆明河与郑博文的交谈,她听得清清楚楚,也察觉到了一些细节。
尤其是郑博文变幻多次的神色,以及一些让人不易察觉的小动作。
譬如,郑博文方才……
“嗯。”陆明河点头,抬眼看到街上深夜巡视的衙差,招呼了过来,在其耳边叮嘱了一番。
“是,小的们明白!”衙差立刻按着陆明河交代的,悄悄盯上郑博文。
“陆巡使这是要静观其变?”
“暂且没有更好的突破口,先盯一盯,看看他的举动,再想办法。”
“突破口的话,兴许已经有了。”赵溪月歪了歪头,狡黠笑道。
有了?
陆明河讶然,“怎么说?”
“陆巡使方才与郑博文说话,可曾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赵溪月笑问。
奇怪的味道?
陆明河想了一想,眉头微沉,“似乎有一股香气……”
是十分细微的,悠长绵远的熏香气味。
这样的气味,大多会用来熏烤衣裳,好让衣裳闻起来更加好闻。
而这样给衣裳熏香的做法,是汴京城中许多女子的常用的,因此每日在街上时,会时常闻到这股气味。
陆明河习以为常,并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妥。
就连方才闻到这气味时,陆明河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赵溪月提及此时……
陆明河再次拧眉回想,“这香气,似乎是郑博文身上的?”
“没错。”赵溪月回答,“我嗅觉向来比常人灵敏,对气味格外敏感,一下子便闻出来香气来自于郑博文。”
“虽说有些讲究清雅的男子,也会有将衣裳熏香的举动,但男子偏爱松竹冷冽气息的味道,可郑博文身上的香气,却是馥郁的甜香。”
“自然了,这甜香他可以说是曾与一名女子有过亲密的举动,因此沾染,可方才,我又瞧见他从袖中拿出了一方帕子……”
赵溪月再次歪了歪头,“陆巡使,你身上的手帕可在?”
“在这里。”陆明河回答,从腰间摸了一方帕子出来,递给赵溪月。
赵溪月接了过来,将其打开,拿给陆明河看。
帕子是素面的,没有任何绣花暗纹,颜色也与陆明河今日所穿的衣裳颜色几乎一致。
“陆巡使与郑博文的帕子颇有不同,这兴许便是关键。”
赵溪月的话,让陆明河拧眉思索片刻后,顿时恍然大悟。
“你是说……”
“大胆猜测而已,陆巡使还需去验证一下。”
赵溪月道,“若是此事为真,这兴许就是有关王家命案的关键之处。”
“嗯!”陆明河再次重重点头。
原本紧皱的眉头,悄然松开了一些。
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那他,就必须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陆明河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赵记食摊上的油炸面果子与鱼汤粥又售卖了几日后,变成了石锅拌饭。
白花花、香喷喷的温热米饭铺进刷了香油的砂锅中,码上红萝卜丝、黄豆芽、菠菜丝、香菇丝,煎熟的肉片,单面煎的溏心蛋,再浇上一勺赵溪月秘制的拌饭酱……
端上桌后,用勺子或者筷子将所有的菜码、酱汁和米饭尽数搅拌均匀,便可以开吃。
拌饭酱略带些许开胃的香辣,又酱香十足,和溏心的鸡蛋彻底搅拌均匀后完全与米粒儿融到一处,让米粒儿变得粘稠且滋味浓郁,吃起来格外好吃。
各式菜码清爽可口,肉片选用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煎得外焦里嫩,吃起来香浓可口却并不发腻。
而其中最为好吃的,则是砂锅底因为加热而生出的那一层脆爽且焦香十足的锅巴……
这样的石锅拌饭,越吃越觉得好吃。
且石锅拌饭的分量十足,即便是成年的男子,来上这么一份,也觉得饱腹感十足。
而吃完一锅石锅拌饭后,还可以喝上一碗赵记食摊提供的免费鱼汤。
浓香之余,再来清香,可谓是美味再加美味。
令人欲罢不能!
尤其在这样寒意十足的清晨,来上一份热气腾腾,吃到最后都烫口无比的石锅拌饭,简直是绝佳享受。
赵记食摊上,再次人满为患。
许多人不惜排了长队,也要买到一份美味可口的石锅拌饭来吃。
这些人里面,便包括了罗远山。
但今日的罗远山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他平时常有往来的一个姓耿的掌柜。
耿掌柜平日住在外城的新封丘门大街附近,就算来内城买吃食,也仅限于马行街附近,像汴河大街这种地方,距离他们颇远,可以说是甚少来这里。
因此,耿掌柜是第一次来赵记食摊吃饭。
在品尝了石锅拌饭的滋味后,耿掌柜便连连点头,赞不绝口,直夸美味。
“我说什么来着,这赵记食摊看着不大,可吃食在整个汴京城中却是数得着的,怎么样,不错吧。”
罗远山颇为得意,耿掌柜亦是连声附和,“没错,比我从前吃过的所有饭食都要好吃!”
又感慨道,“实在是没有想到,罗老板这外地人,竟是比我这个汴京人还要更了解汴京城内的美食,倒显得我有些孤陋寡闻呢!”
“哪里的话,若论消息灵通,还得是罗掌柜。”
罗远山嘿嘿一笑,“说起来,我还真有闲话要问耿掌柜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