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河与程筠舟很快到了石头巷赵记食摊。
食摊所剩的吃食不多,但还在正常做生意,赵红桃见到两个人,热络招呼他们坐下,端上油炸面果子与鱼汤粥。
美味当前,程筠舟已是迫不及待地开始享用。
一边吃,一边忍不住不断地夸赞这油炸面果子与鱼汤粥的滋味美妙。
陆明河却是到了赵红桃的跟前,客气拱手,“赵姑母好,敢问赵娘子今日怎么不在食摊?”
“她呀。”
赵红桃抿嘴直笑,“她上午还在呢,只是方才回了韩嫂子的家中,烤制什么面包。”
“似乎是因为惦记有些人最近忙碌,顾不得吃饭,所以特地烤制的,还说待会儿要趁晌午给送了过去呢。”
不必说,这有些人指的是陆明河。
陆明河闻言,心中顿时甜成了蜜糖,当下会心一笑,“多谢赵姑母告知,我这就去瞧一瞧。”
“等等我,我也去。”程筠舟一边不住地呼噜碗中的鱼汤粥,将油炸面果子拼命地往口中塞,一边冲陆明河喊。
面包?
从未听过这样的名称。
必定是赵娘子新制的吃食,而且听着就格外美味可口呢。
那他必须得跟着陆明河去瞧瞧为好,免得到时候没有他的份儿。
陆明河深知程筠舟的心思,佯装没有听到喊声,直接大步流星地往石头巷里走。
急的程筠舟又喊了一声,“哎,陆巡使,你等等我……”
赵红桃在内的其他人,“……”
人家那是未婚夫妻,偶尔碰面,一解相思之苦,你程巡判跟着去,那算什么?
眼看程筠舟喝干净了一碗鱼汤粥,连手中的油炸面果子都顾不得完全吃完,只手拿着一边吃,一边起了身,要去追赶陆明河。
赵红桃急忙伸手阻拦,“程巡判今日怎地只吃这么点,太少了一些吧。”
“我再给程巡判盛上一碗鱼汤粥,再拿几个油炸面果子来吃吧。”
“是呢。”江素云也在一旁帮腔,“我给程巡判夹上一些腌芥菜丝,配着来吃,最是爽口呢。”
赵红桃与江素云二人热情招待,程筠舟不好意思强行离开,只能连声道谢,又坐了回去。
但就算吃着这些美味可口的吃食,一双眼睛却是忍不住地往巷子里面探望着,想要瞧个究竟。
赵红桃将程筠舟碗中的鱼汤粥添了又添,笑道,“程巡判不必担心一些事情,陆巡使的脾气秉性我虽不了解,可我那侄女却是素来考虑周到的人,绝对不会落下什么的。”
程筠舟微微颔首。
这话说得不错,就算陆明河是个小气吧啦,不肯将赵娘子给他的吃食往外分一分的人,赵娘子却是一向大方爽快。
那些名为面包的美味吃食,绝对有他的那份!
程筠舟如此想,心中顿时安定了许多,也不再探头探脑地往巷子里面瞧,而是踏踏实实地坐在了桌前,认认真真地享用美味可口的油炸面果子和鱼汤粥。
这边,陆明河进了韩氏家的院子。
赵溪月正在查看火候,看面包烤的状况如何,在瞧见陆明河笑盈盈地走向她,忍不住也翘起了嘴角,“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事务过于忙碌,筠舟做事兴致不高,我便答应带他来食摊吃些饭食,好让他心情好一些。”
“而且……”
陆明河压低了声音,“我也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直白的情话最是要人命!
尤其陆明河素日总是顶着一张严肃的面容,此时哪怕说着这样的情话,嘴角噙着十足的笑意,却仍旧是一本正经,似在向上峰做汇报一般。
这神态与言语的反差,让赵溪月觉得格外有趣。
甚至觉得陆明河……
十分可爱?
赵溪月强忍了此时想要抱一抱他的冲动,更是微红了脸颊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韩氏与白春柳都在南房中并不曾出来,应该不曾听到陆明河所说的话时,笑嗔地瞥了陆明河一眼,“贫嘴!”
“我说的是实话。”陆明河仍然笑意盈盈,“并非耍贫嘴。”
“赵娘子这是不相信?那我向赵娘子证明一番?”
陆明河向赵溪月走得更近了一些,脸上的笑意也更加浓重,盯着赵溪月的双目,认认真真地再次重复,“我,想你了。”
语气柔软,声音低沉却富有磁性。
这句话在一瞬间化作了一股电流,在赵溪月的心头淌过,让她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赵溪月的脸颊越发通红,瞧着陆明河期待无比的目光时,微微点了点头,小声回答,“我也是……”
“也是什么?”陆明河促狭地追问。
“我也……”赵溪月声音更加细小,“想你了。”
虽然赵溪月的声音到了最后细如蚊蚋,几不可闻,但陆明河却是听了个清清楚楚,不由地歪了歪头,脸上皆是心满意足且狡黠的笑。
赵溪月笑嗔,“好啦,别闹了。”
“你可吃晌午饭了?我给你盛上一碗鱼汤粥,配上刚烤好的面包吃?”
陆明河摸了摸此时已经完全发瘪的肚子,点了点头,接着跟赵溪月进了厨房。
端了赵溪月给他舀好的鱼汤粥到院中的桌子上,陆明河仍旧拿了盘子,乖巧地在烤炉一旁等着。
赵溪月则是一手拿着长而大的竹夹子,一手拿着锅铲子,将烤炉中热气腾腾的面包取了出来,一个一个地放到陆明河手中的盘子上。
接着,又将其他刚刚做好的面包,小心地放了进去。
等忙活了这些,赵溪月用竹刀,将盘中刚刚烤制好的面包,切成厚薄适宜的片。
面包是老式的碱水面包,属于无黄油但使用猪油制作的版本,此时被烤的表皮泛了深红棕色,极为好看。
切成一片一片时,面包中包裹的热气一阵一阵地腾起,十足的麦香加上浓郁的猪油香气,以及淡淡的咸香气息,不住地往陆明河鼻中钻。
拈上一片,咬上一口,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响,陆明河便觉得焦香微咸的滋味盈满了满口。
口感筋道无比,同时没有丝毫甜腻,反而是越嚼越香,越吃越觉得好吃。
这样好吃的面包,哪怕不搭配任何其他,单吃便只是觉得美味可口,能吃上数个。
若是再搭配上鲜香美味的鱼汤粥,便更加觉得这顿饭好吃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
陆明河吃得浑身熨帖,不住地夸赞面包与鱼汤粥的滋味好,夸赞赵溪月的手艺佳。
瞧着陆明河吃得满足,赵溪月也是心中欢喜,只将又烤出来的两炉面包,尽数给陆明河打包带走。
面包被打包成了两份,两份的分量一般无二。
很明显,一份是陆明河的,一份是程筠舟的。
陆明河揣着两份面包时,满脑子都是要这两份面包完完全全据为己有的冲动。
但一想到程筠舟那个吃货若是此次吃不到这新奇的吃食,必定会心生怨怼,且往后必定也会化身成跟屁虫,一步也不肯离开,陆明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将其中一份面包递给了程筠舟。
程筠舟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隔着油纸将里面包裹的香气闻了又闻,满脸欢喜,“赵家姑母说得不错,赵娘子果然也给我准备了一份面包!”
接着,用胳膊碰了碰陆明河,“也多谢陆巡使不贪之恩,往后啊,我也与陆巡使保持一定距离,给陆巡使一些空间!”
如此,赵娘子与陆巡使大约都会心中高兴。
那他的那份吃食,也注定不会少。
他也高兴!
真正是三全其美的事情!
程筠舟笑得眉眼都不见,只留下满嘴白花花的牙,在晌午日头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险些晃瞎了陆明河的眼睛。
陆明河,“……”
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某位左军巡判官!
就在陆明河扶额摇头,忍不住想笑上一笑时,两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是一对老夫妇,头发几乎完全花白,身形略显佝偻,身上的衣裳更是洗得完全泛白,袖口和肩膀处都打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补丁。
在看清这对老夫妇的面容时,陆明河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了个干干净净,瞳孔更是在一瞬间缩小。
脚步停了下来,陆明河抿了唇,看向那对老夫妇。
而那对老夫妇也看到了陆明河,亦是顿了步子,看向陆明河。
两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了阴沉,两双眸子泛黄的眼睛泛了红,噙了泪花,同时满都是怨怼。
“竟然在汴京城里遇到了陆县尉,还真是凑巧的。”王守成声音沙哑,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讥讽。
“老头子莫要瞎说。”一旁的严氏亦是阴阳怪气,“人现在乃是开封府衙的陆巡使,早已不是从前的陆县尉了,人早就高升了呢!”
“高升?”
王守成冷哼,“错认了杀人凶手,害得我儿以死证明清白,这样的昏官,竟是还能高升到这开封府衙做什么左军巡使?”
“当真是世道不公!”
老夫妇你一言我一语,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讥讽指责陆明河。
陆明河紧抿了双唇,深吸了一口气。
许久,才将这口气吐了出来,哑着嗓子回答,“王员外,王夫人,有关王扶光上吊自尽一事,当时县衙已给予了正当解释。”
“你们的儿媳邹氏被人杀害在家中,县衙当时查问上下内外,均不曾找到除了王扶光以外任何符合凶手的人选……”
“所以,你便怀疑我儿是杀害邹氏的凶手?”王守成怒不可遏,伸手指向陆明河,声音也颤抖起来。
“我儿当初为了娶那邹氏过门,在我们并不同意的情况下,跪在半尺雪后的院中,整整半日!”
“自与那邹氏成婚之后,我儿对她可是百般呵护,言听计从,不但每日饮食要日日过问,每天亲自外出购置各种小玩意儿,只为哄了邹氏欢心。”
“我儿与邹氏的感情,羡煞旁人,在整个黄石县都为人津津乐道,传做美谈,他们夫妻这般恩爱,我儿为何要去杀害邹氏?”
“我们,不过是照例询问……”
陆明河刚刚张口,便被眼泪簌簌落下的严氏打断,“照例询问?分明就是逼问!”
“你们黄石县衙的人,分明就是将我儿当做杀人凶手来问话,吹毛求疵,反复问责套话!”
“你们如此怀疑,让我儿心中苦闷,更惹得外面流言纷纷,我儿这才难以忍受,决意上吊自尽,以证清白。”
“你们黄石县衙,就是逼死我儿子的凶手!而你这个县尉,更是主谋!”
严氏怒气冲冲,口沫横飞,声音响亮,引得路过之人纷纷侧目。
“这两个人是谁啊,敢骂陆巡使?”
“好像还说陆巡使是什么杀人凶手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因为从前的案子错认凶手什么的……”
“不可能,陆巡使英明决断,经手的案子无论再如何离奇,皆是被他查了个水落石出,从未有过任何错漏!”
“就是,众人都说,陆巡使是神探在世呢,怎会错认了凶手?一定是胡扯!”
“该不会是是被陆巡使曾经抓起来过的凶手家人,为了自家不争气玩意儿,便想着来给陆巡使泼了脏水吧。”
“告诉你们,别以为随意说上两句话,我们便会人云亦云,说陆巡使的不是,我们绝对相信陆巡使!”
“没错,我们相信陆巡使绝对不会误认凶手,你们若是想要冤枉陆巡使,先看我们答应不答应!”
周围人七嘴八舌,声音也是越来越大。
这让原本便心中恼怒的王守成与严氏越发情绪激动,“你们……”
“也罢!”王守成咬牙切齿,仍旧满脸愤恨地看向陆明河,“你是官,我们是民,这民斗不过官!”
“无论你从前做过怎样的错事,眼下我们一把老骨头,眼下终究是无可奈何你。”
“可姓陆的,你要记住,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你的所作所为,老天爷皆是看在眼中,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我们这两把老骨头,也会呆在汴京城中,时常到你的面前晃一晃,让你永远记住你曾经犯下的过错,对我们家造成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