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湛的马车抵达江都那日,天空飘着细碎的雪沫。
与他同车而来的,还有一位身着青灰道袍、头戴莲花冠的女子。
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瘦,眉眼间有种洞悉世情的淡漠。
她手中始终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鎏金罗盘,盘面星辰密布,指针随着马车颠簸微微颤动。
“柳监正,”崔湛斟酌着开口,“江都天寒,您其实不必亲自……”
柳运云眼皮未抬,只淡淡道:“天象之事,关乎国运。监正大人既命我前来,自有道理。”
声音冷得像这初冬的雪。
崔湛讪讪闭了嘴。
这位司天监副监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情,只认星象不认人。
这一路上,他试图打探司天监对“佛女”之事的真实态度,对方却滴水不漏。
马车在静园门前停下。
林德尚已得了消息,亲自迎出来。
看见柳运云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柳监正亲临,有失远迎。”
柳运云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她抬眼看着静园上方的天空,罗盘指针忽然急速旋转起来。
“林将军,”她开口,声音依然冷淡,“江都近日,可有异常天象?”
林德尚嘿嘿两声!
“柳监正,咱们衙门里在说。”
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柳运云将罗盘置于案上,指尖轻点盘面。
只见那指针时快时慢,时而逆时针旋转,时而震颤不止,盘面上几颗银星微微发光。
林德尚看着这奇景,心头微沉。他虽不懂星象,却也看得出——这罗盘反应如此剧烈,绝非吉兆。
“柳监正,此为何意?”
柳运云凝视罗盘良久,才缓缓道:“紫微星动,佛光隐现。江都上空……有‘天眷之灵’将临。”
她抬眼看向林德尚,目光如电:“林将军奏折中,只字未提佛女。可据司天监观测,佛女降世之兆,确在江都,将军为何隐瞒?”
这话问得直接,气氛骤然紧绷。
崔湛在一旁如坐针毡,想打圆场又不知如何开口。
林德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柳监正慧眼。不错,江都确有‘佛缘’——净慈庵陈居士身怀六甲,前些日子高银街异象频现,百姓皆传是佛女显灵。只是……”
他话锋一转:“只是王知府借此敛财,已下大狱。为免再生事端,本将才未在奏折中提及此事。”
这话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柳运云却摇头:“陈居士?不对。”
她指尖在罗盘上轻划,银星轨迹变化,最终聚向一个方向:“天眷之灵,不在城西净慈庵,而在……”
她抬头,望向高银街方向:
“东南。”
同一时刻,蜜浮斋后院。
蒋依依正试吃新改良的焦糖布丁,这次加了少许陈皮粉,去腻增香。
她尝了一口,点点头:“这次不错。芸娘,记下配方:陈皮需磨极细,半分足矣,多则发苦。”
芸娘认真记着,忽然想起什么:“掌柜的,静园那边传话,说京城来了两位大人,其中一位是司天监的……”
蒋依依手中银匙一顿。
林清玄刚从厨房出来,闻言神色微凝。
他走到蒋依依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肩:“别担心,有二叔在。”
蒋依依抬头看他,忽然问:“司天监……很厉害吗?”
“观测天象,推算国运。”
林清玄简单解释,
“那位副监正柳运云,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只认星象不认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但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人心。依依,你和孩子,有我们护着。”
团团跳上石桌,舔了舔爪子:“喵,司天监的人最烦了。整天盯着星星看,也不嫌脖子酸。”
这话把蒋依依逗笑了。她抚着肚子,轻声道:“我就是怕……给孩子惹麻烦。”
“麻烦?”
林清玄蹲下身,与她平视,
“依依,你记住——这孩子是你的,是我的,是林家的。不是什么‘佛女’,不是什么‘天眷之灵’。她只是我们的孩子,将来想笑就笑,想闹就闹,天塌下来,有我这个爹顶着。”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蒋依依心头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
是啊,怕什么?他的娃,他会护着呢!
柳运云也住进了静园,本来崔湛也想住静园来着,被林德尚赶去了驿站。
静园书房,谈话仍在继续。
柳运云收起罗盘,直视林德尚:“林将军,明人不说暗话。司天监观测江都星象已近三月,最初是钦天监发现江南紫气,后来是高银街三日异象,如今罗盘又指向东南……这一连串天兆,绝非巧合。”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将军可知,陛下为何派我随崔御史同来?”
林德尚心头一紧。
柳运云继续道:“因为监正大人夜观星象,见‘天眷星’光芒日盛,旁有‘将星’拱卫,将星,正应在将军身上。”
这话说得玄妙,林德尚却听懂了。
司天监怀疑,佛女之事与林家有关。
而他这个奉旨查案的将军,很可能在隐瞒什么。
“柳监正多虑了。”林德尚神色不变,“本将若真与‘佛女’有关,何必大张旗鼓查案、擒拿山麓族探子?岂不是自曝其短?”
柳运云沉默良久,忽然道:“三日前,山麓族大祭司在草原祭坛做法,以血为引,窥探天机。”
她抬眼,目光如冰:“大祭司看到——圣子已入红尘,方位在江南,身畔有佛光护体,更有……黑猫相随。”
黑猫!
林德尚心头剧震,面上却纹丝不动:“草原蛮族装神弄鬼之语,监正也信?”
“我信星象。”
柳运云缓缓起身,“林将军,星象不会骗人。江都确有‘天眷之灵’,而您,知情不报。”
她行了一礼,声音冷淡却坚定:“下官既奉旨而来,必当查个水落石出。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柳运云离开后,林德尚在书房坐了许久。
炭火渐熄,寒意渗进来。
他盯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脑中飞速盘算。
司天监已经起疑,山麓族大祭司也在窥探,再加上那个不知何时会来的崔湛,蜜浮斋那个秘密,怕是藏不住了。
“爹。”林玉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茶,“那位柳监正……来者不善。”
“何止不善。”林德尚揉了揉眉心,“她是带着圣旨来的。若真让她查到依依头上……”
“那就让她查不到。”林玉婉放下茶盏,眼中闪过决绝,“高银街商户那么多,怀孕的妇人也不止堂嫂一个。咱们……再‘造’一个佛女。”
林德尚一怔:“你是说……”
“陈居士已经送回净慈庵,但她的胎象、八字,柳监正未必清楚。”林玉婉压低声音,“咱们可以‘帮’她坐实这个佛女名头,反正她已经怀了孩子,反正百姓都信。只要把司天监的注意力引过去……”
这计划大胆,却也无奈。
林德尚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此事……我来安排。你去告诉你堂兄,让他有个准备。”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崔湛那小子来了,玉宁那边……”
“女儿明白。”林玉婉抿嘴一笑,“我会看好小妹,不让她乱跑。”
当夜,雪下大了。
蜜浮斋后院点了地龙,暖意融融。蒋依依靠在软榻上,林清玄在灯下给她念诗,声音低沉温柔。
团团蜷在她脚边,忽然竖起耳朵:“喵,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林玉婉披着斗篷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她简单说了柳运云的事,以及父亲的计划。
蒋依依听完,沉默许久,轻声道:“谢谢二叔,谢谢玉婉。”
“一家人,说什么谢。”林玉婉握住她的手,“堂嫂,你只管安心养胎。外头的事,有我们呢。”
她离开后,屋里安静下来。
林清玄将蒋依依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怕吗?”
“不怕。”蒋依依摇头,“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若不是因为我,二叔不必这般费心周旋,玉婉也不必……”
“又说傻话。”林清玄打断她,“你是我妻子,是林家的媳妇,是玉婉的堂嫂——护着你,是天经地义。”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再说了,这孩子是林家的骨血,是二叔的侄孙,是玉婉的侄女——我们护她,更是应当。”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暖意如春。
团团跳上窗台,望着远处静园的灯火,金色竖瞳里映出纷飞的雪。
“喵,要变天了。”
它甩甩尾巴,跃回蒋依依身边,将脑袋贴在她腹上。
腹中的孩子轻轻一动,像是在回应。
雪越下越大,将江都染成一片素白。
而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司天监的罗盘,山麓族的窥探,还有那个即将被“造”出来的佛女……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