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地的清扫工作用了好几天。
说是清扫，其实更像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收殓。
那些被旧神光刃切割过的地面裂痕纵横，泥泞的血迹渗进了土层深处，怎么冲也冲不干净。
人们分成几组，一组负责辨认和收敛那些没能被复活的遗体，一组负责清理废墟和坍塌的掩体，还有一组在更远的地方搭建临时安置点，把重伤员和体弱者转移过去。
没有人催，没有人抱怨，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压低了几分。
那场战斗结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暴雨在头顶落下又骤然停歇，可留下的痕迹却沉甸甸地压着每一个人。
沈槐序并没有加入他们，她有别的事情要忙。
阿萨托的神格虽然在她身体里，但赋予神格的过程就像是一场漫长的继承。
沈槐序拿到了东西，拿到了实力，也拿到了力量，可唯独拿不到记忆。
其他神明在拥有神格的瞬间就会知道黑雾世界的一切，而沈槐序却一直等到圣焰觉醒，等到神格将圣焰之中的神性彻底吞噬，才在小人的带领下得到了这些。
对于小人的身份，沈槐序之前是没有任何头绪的。
而现在……
能诱发圣焰觉醒，能带着她去观摩整个黑雾世界的历史，能做到这些的，它还能是什么呢？
意识到这一点时，沈槐序终于明白了之前觉得奇怪的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即便是她这个真神也无法改变一个生物的记忆，更别说阿萨托这个半神了。
它当时能将门扉送到每一个先行者手中，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更别说制作出SSS级的犹格索托斯的门钥，以及保存自己的神格了。
小人无法直接介入黑雾世界的一切，它只能往某个方向引导。
沈槐序获得的武器是它在引导，沈槐序拿到的道具是它在引导，甚至那些危险，也是它在引导。
而曦日金轮……
这更是一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礼物。
如果没有曦日金轮，阿萨托的神格苏醒那一刻，旧神们就会闻着气味前来，像摁死一只虫子一样把她摁死了。
但引导只是引导。
如果沈槐序没有一点一点变强，如果沈槐序没有在合适的时候使用道具，如果沈槐序没有获得足够的东西喂养向日葵，她都只有死路一条。
每一代并入者，每一轮筛选，小人都在引导。
引导着并入者们变强，引导着并入者们发现圣焰，引导着并入者们反抗，希冀着这无休止的灾难结束。
可引导并不是每次都有用。
一百五六轮筛选，只有两个生物成功吞下了圣焰，成为了半神。其他的生物要么死在了筛选之中，要么死在了转化的痛苦之中。
阿萨托是它创造出来的第一个半神，也是它的第一个孩子。
小人为了阿萨托能活得久一点，用尽手段，千方百计遮掩它的气息。
可它无法做到太多，它也无法忍受继续等待了。
结局沈槐序早就知道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阿萨托在彻底绝望之前见到了这个身份最特殊的生灵。
和沈槐序见到它的方式不同，阿萨托没有追逐也没有强求，在它漫长生命中最后的几个夜晚，小人主动爬到了它的肩膀上。
于是，黑雾世界最伟大，也最漫长的造神计划……
开始了。
沈槐序金色的眸子扫过重新生机盎然的台地。
那个旧神死后，其他的旧神就像是受到惊吓的蜗牛，它们安静缩着，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被沈槐序发现。
可这种手段瞒得过谁呢？
沈槐序不理睬它们，只是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处理它们，就好比她还没想好该如何结束筛选，又该如何处理发起筛选的种族。
战斗结束之后，深渊族、骨灵族和晶核族就像是霜打的茄子，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之前在世界频道里提到这几个种族时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会被报复，而如今这些种族的名字，它们领袖的名字，就明晃晃挂在世界频道里面，就像是在接受审判一样。
蚀空族倒是安静，沈槐序听说那个年轻的小蚀翼将成了新的领袖，听说它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葬礼，听说那场葬礼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蚀空族不是一个擅长表露情感的种族。
它们生来冷硬，语言短促而直接，连表达关切都只有一两个音节。
可那一天，整个蚀空族的驻地笼罩在一片哭声之中，那些平时连眉头都不会多皱一下的蚀翼将们，站在空音的灵柩前，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沈槐序去悼念了。
她隐约能明白空音为什么选择帮助人类，也明白蚀空族人为什么如此敬重这位领袖。
空音背叛了阿萨托，却给蚀空族带来了多年的安稳生活。它在蚀空族人的心中的地位，就和沈槐序在人类之中的地位差不多。
要是沈槐序出了什么事，葬礼绝对比空音的更豪华。
念头才到这里，沈槐序就赶忙把思绪拉了回来。
她怎么能在灵前思考这些东西？
深渊族是上五席之中最快被除名的，取而代之的，是灰烬族。
沈槐序在皇家会议厅见到了那位现任灰烬，它比死在沈槐序手里那位要更加成熟，它极其谨慎，坐在沈槐序的对面一言不发。
那把雕刻着龙的椅子归沈槐序了，如今灰烬族坐着的椅子刻着熊熊的火焰。
圆桌上剩余的几位是蚀空族的新领袖、烁芒、骨灵族的巨龙。
而这次会议，是为了探讨新一轮的筛选应该如何开始。
骨灵族的巨龙颤抖着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也明显僵了一瞬。
它的喉骨滚动了一下，微微颤动，开口补救：
“我的意思是……既然旧神已经不在了，筛选的规则也失去了原有的监管者，那么我们需要讨论的是，筛选还要不要继续。”
话是这么说，但椅子上的几个生物都无比默契地看向了沈槐序。
黑雾世界向来是谁的拳头大谁有话语权，如今沈槐序何止是拳头，她简直是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巨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