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安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茫然的惨白。
“是……真?”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牢里的陆青阳,难道……还能是假的不成?”
他呆呆地看着屏风,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半点声音,屏风后的人放出来的这个消息,让他感觉到浑身冰冷。
厅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屏风后的人似乎很满意他这副震惊的模样,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猎物自己慢慢走入陷阱。
良久,那低沉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是谁,并不重要,今日告诉你这些,也并非闲来无事,与你叙旧。”
周时安依旧僵立着,似乎还沉浸在“陆青阳是假”这个可能性的巨大冲击中。
“只是觉得你还算是个可用之才,在太医院那潭死水里,能得林晚提拔,想必也有几分本事和运气,以后就这么庸碌一生,未免可惜。”
“你且继续听我接下来说的话。”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愿意与否,全凭你自行定夺,听完之后,是去是留,是生是死,是继续做你那小小的医监,还是……搏一个截然不同的前程,皆在你一念之间。”
周时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重新坐回了那张紫檀木圈椅中,坐下时腿一软,差点没坐稳。
他双手下意识地想去端茶盏,却发现茶盏早已跌落在地,只能徒劳地抓住冰冷的椅子扶手,他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握着椅子的手却止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
屏风后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再兜圈子,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论断:
“经推算,大晟朝如今气数已尽,龙脉衰微,国祚不永,如今朝堂之上,党争倾轧,君臣猜忌,地方糜烂,民怨渐起,看似四海升平,实则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周时安猛地抬头,想要反驳他的“一派胡言”、“妖言惑众”,但想到弟弟的惨死,想到陆青阳依旧“逍遥法外”的可能,他还是忍住了。
屏风后的声音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接着说道:
“不日后,西凉必将大举东进,届时,烽火连天,山河破碎,这大晟的天下……便会是另一番局面了。”
西凉?大举东进?周时安心中剧震。
他虽然只是太医,对朝政军事不甚了然,但也隐约听说过大晟与西凉近年关系紧张,边境时有摩擦。
可“大举东进”、“山河破碎”……
这话里的意思,难道西凉竟有倾覆大晟之力?
“所以,若你愿意,为我所用,顺应这天命大势……待到他日乾坤扭转,新朝鼎立,少不了你的好处,届时,便是赐你一城之地,封你为世袭罔替的王侯,亦非不可。”
“王侯?”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周时安混沌的脑海之中。
“我这样一个出身寒微、在太医院摸爬滚打多年、若非林晚偶然提拔,恐怕终生都难有出头之日的小人物……能做王侯?还能封地世袭?”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是话本里才有的传奇!
一股深入骨髓的渴望和狂喜猛地冲上头顶,让他浑身都微微战栗起来。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你……你继续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贪婪。
屏风后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所以,眼下便有一桩紧要事需你出力,就是需要你将林晚……引到凉州府来。”
“凉州府?”周时安一愣,下意识反问:
“为何要引她来此?她又如何肯来?”凉州府距离京城千里之遥,林晚身为太医院首座,无诏岂可轻易离京,更遑论远赴边境?
“她必须来。”屏风后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是整个计划中,至为关键的一环,没有她,许多事……便完不成。”
不等周时安再问,那声音自顾自说了下去,仿佛在分析一局早已布好的棋:
“林晚此女,非同一般,前期深入岭南瘟疫腹地,不过三月瘟疫治疗便有了起色,然后又出海寻得神药,后又打破陆青阳的阴谋,直接封为太医院首座,其间数次遭遇凶险刺杀,皆能全身而退,甚至反制对手,此等人物,非但有大气运在身,心思之机敏,警惕之高,亦远超常人。”
“此次十里亭之约,本是为她精心准备,却没想到,她疑心如此之重,竟将你给‘扔’了过来,做了她的替身,呵呵,有趣。”
周时安听到“替身”二字,脸上不由得一阵红一阵白,心中五味杂陈。
那人话锋再次一转,继续提点着周时安:
“也正因如此,由你去劝说,去撺掇,或许……能让她放下些许疑心,毕竟你是她亲手提拔之人,是她如今在太医院内,勉强可视为‘自己人’的一个,你的话,她或许多少能听进去几分。”
周时安听得心乱如麻。
“让我去骗林晚?那个提拔我、给我机会的上官?”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我……我如何引她过来?以何理由?凉州府千里之遥,若无充足理由,她岂会轻易涉险?”
屏风后的声音似乎笑了笑,带着一种笃定:
“理由自然有的,而且是一个她绝对无法拒绝的理由。”
“还请阁下……解惑。”周时安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道。
屏风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两声清脆的击掌,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厅堂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
一名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迈着无声的步伐走了进来,只见这黑衣人身材高大,行动间透着一种僵硬的协调感。
而更让周时安浑身汗毛倒竖的,是这黑衣人的手中,竟然拖着一条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延伸向门外。
只见黑衣人微微用力一拉——
“哗啦……哗啦……”
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一个身影被那铁链锁着脖颈,如同牵拽牲畜一般,踉踉跄跄地被那黑衣人从门外拖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