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密室里交代的话,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若事成,你是最大的功臣。若事败,你便声明皆是你个人作为,与沈氏无关,自行了断。父亲定会为你安排好后事,给你个交代。”
他质问父亲为什么必须是他,不能是大哥二哥,或者其他庶子。
父亲则不耐烦地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作为回应。
可他沈砚不信。也不想认命。
“殿下若自身难保,这满京城的势力,便无人能保我。”
“呵,你们做生意的,都懂得无利不起早。本宫为何要保你。求人也要拿出几分诚意来。不如先说说,你都是谁的眼线,听命于谁。”
“是皇上派小的来监视殿下的。”
“还有呢?”
沈砚别过目光,吃不住长公主到底知道多少。
“不如本宫替你说吧……”
“还、还有忠义侯,”沈砚硬着头皮抢先说道,“忠义侯……也让小的监视殿下,传送消息。”
杨千月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道,“算你识相。”
“小、小的、不敢欺瞒殿下。”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沈砚决定赌一把,“李泽厚薄情寡义,事成之日便是兔死狗烹之时。皇上喜怒无常……唯有殿下……值得托付……”
他咽了咽口水,隐瞒了其他金主的信息,保留了自己的底牌。
杨千月指尖缓缓松开他的衣领,语气淡了下来:“你倒会说话。不过你这脚踏三条船,叫本宫如何信你?”
“臣不敢欺瞒殿下。”沈砚沉声道,“臣愿以沈家漕运为筹码,以各地商队铺面为耳目,替殿下谋事。只求殿下……不要杀我,留臣一命。”
杨千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可信吗?不可信。
能用吗?必须用。
但绝不能给他半点反咬自己一口、被许老爷要挟利用的机会。
“怎么瞎称起臣来了?本宫不喜欢,”杨千月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沈砚,你方才可是说,你想活下去?”
“是。”
“你不仅想活,还想继续做许老爷的好儿子,还能手握本宫的把柄,作为新的谈判筹码——”
沈砚被说破心思,身子一震,忙局促地分辩道,“小的……没有。”
“呵,没有,说得好听,”杨千月轻叩手指,“事到临头,你会说是一切都是被本宫胁迫,为了活命身不由己。”
沈砚听罢,身上早起了一层薄汗。
看来长公主把所有人心底最阴私的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早就发现了自己的三重身份,却一直装作不知道。
沈砚脑海里飞快地审视从前种种,许多细节串起来,令他心头震动。长公主心机如此之深,丝毫不在父亲之下。
他意识到,长公主今夜敢摊开来告诉他这些,定然做好了灭口的准备。
不由得心生畏惧,真正地开始权衡利弊。
“殿下……”
“要么忠于本宫,要么死,”杨千月打断他,“今晚,你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
“殿下希望我怎么做。”沈砚头皮发麻,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微微发颤。
“第一,一个月内,你必须把你父亲私藏的、与李泽厚往来的所有密证、漕运底册、暗账记号,原封不动送到本宫手中。所有的都要原本,不要抄本。”
“从今往后,你活,沈家活;你出事,沈家陪葬。你父亲敢动你,跟别人做交易,大家就同归于尽,沈家九族一个别想活。”
沈砚心头巨震。这样大胆的谋算,他想都不敢想。
这哪里是收服,这是把沈家全家绑在他身上。父亲再也不能轻易舍弃他,更不能道德绑架他。
杨千月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但很明白:他沈砚若背叛,沈家九族的下场也一样!
“第二,你以后任何动作都要跟本宫汇报,听从本宫安排。与外界的接触,都要经过本宫同意。若有任何消息和动作,都及时汇报给本宫。比如,近期就不要任何打探消息的动作,不要惹是生非,静观其变。”
“第三,本宫要你今晚就跟你父亲写信,让他想办法配合顾氏搞垮白莲儿,延迟白莲儿所有货物的转运交付,让其大量违约,信誉尽毁。联合白氏旁支,造势声讨白莲儿暗中私通叛党,置宗族利益于不顾,将白莲儿拉下会长位置。”
“第四,现在就交上你的投名状。把沈家跟李泽厚的合谋,你在其中的角色,替李泽厚办过什么时候,传过什么消息,全部交代清楚。签字画押。”
杨千月说完四点后,盯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沈砚,你可愿意?还是说,你现在想杀了我?”
说话之间,沈砚喉咙处一凉,杨千月拿着匕首压在他的喉咙上,“不要动,这刀快得很。”
杨千月不等沈砚开口,继续说道,“你不是总想得到父亲认可吗?照本宫说的去做,你父亲再也不敢小看你。动你,抛弃你,就是与本公主为敌。这样的交易,你也是赚的。沈砚。”
至此,沈砚才真正看明白眼前这位长公主的手段。
她不劝、不哄、不骗、不画饼、不赌人心。
直接断他后路、锁死他的家族,让他不能反、不敢反。
除了效忠,别无选择。
沈砚喉头发紧,半晌才涩声道:“殿下真是好手段。沈某佩服。”
“所以你打算怎么选?是跟本宫一起赌一局,还是现在就去死?”
沈砚不甘心,“殿下就不怕我喊出来,把殿下的野心公之于众?”
“你可以试试看,是本宫的刀快还是你的嘴快。”
事已至此,沈砚笑出了声,“殿下的刀和殿下的人一样令人着迷。杀了沈某,殿下岂不是会少了很多乐趣?”
杨千月稍微抬高声音说道,“好啊。本宫甚是喜欢。吉祥,沈公子方才向本宫表了忠心,说要给本宫写封保证书,愿意用家族性命起誓,永远对本宫忠心不二,永不背弃。还不快准备纸笔!”
说完,对沈砚抛了个媚眼,“沈郎,还不快写!本宫都等不及了。”
谁知沈砚竟大胆地用手指撩起她的头发,置于鼻尖轻嗅。
“你说这戏,咱们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说完松开头发,直视着杨千月的眼睛,声音喑哑,“殿下,往后这戏,只能我陪你演。”
“好啊。”杨千月巧笑嫣然,指尖挑起沈砚的下巴,“你是个好演员,长了一副好皮囊,脑子也好用,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沈砚心中泛起几分酸涩,在吉祥的挟持下,交代了曾经为李泽厚做过的事情,又以情郎口吻写了一封保证书,按上指印,签字画押。
杨千月吹了吹墨迹,粗略读了一遍。原来孟节、萧景琰行踪暴露,被皇帝抓了去,是沈砚送的情报。
梅雪亮和长孙璟在诏狱受到的毒打虐待,缺衣少食,也是李泽厚的手笔。
不仅如此,沈砚按照李泽厚的指示,在如意这几日在府中期间,在饮食里下不孕的药物,阻止其诞下皇嗣……
一桩桩,令她心头发颤。
没想到李泽厚如此歹毒,安排得如此周密。
但杨千月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表现出十分的满意来。
沈砚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我……小的真是很有诚意了……”
他感觉很不好。
交出来这份东西之后,他感觉像被人扒光了一样,很被动。
“不错。本宫知道了。发毒誓很到位,本宫很满意,”杨千月打断了沈砚的话,笑眯眯地看向他。
转手将信件交给了吉祥,“保管好了。这可是沈公子给本宫的定情信物。”
“安排几个可心的侍女,替阿砚沐浴更衣。一会儿梅公子走了,再过来。”
沈砚走出去时,心神有些恍惚,更有些懊恼和后悔。
方才怎么就把什么都写了呢!
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原本的计划不过是试探下长公主,看看她是否会表示出谋反意图,这样自己就有了拿捏三方的筹码。
谁知道被长公主反向拿捏。
方才写下的自供状与那封荒唐的“情诗”,将他彻底地摆在了案板上,被狠狠地拿捏住。
从此,他是她的人,是听她话的男宠,是她捏在手里的沈家把柄。
走到外厅时,碰到了静静候着的梅雪亮。
两人对视了一眼。
梅雪亮关切地问道,“沈兄,你的脸色怎么看起来如此苍白。”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内室门,意味深长地看着梅雪亮,用讥讽的语气说道:
“沈某奉公主之命沐浴更衣。莫非——梅大人还未曾侍奉过殿下?”
说完,一脸猖狂地笑着,甩着袖子走出了门。
然而在转身的一瞬间,变了脸色,异常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