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的笑声在虚空中震荡,那张被压成全维度的纸片在其脚下颤栗不止。
“底牌?”心魔俯瞰三道白衣身影,深渊般的眼眸中尽是轻蔑,“尔等手中,尚存几分底牌?一并施来,本座今日奉陪到底。”
现在的剑无尘抬眼望去,眸光如亘古寒潭:“纵使我们不能将你们诛灭,你亦难伤我们分毫。”
心魔一怔,旋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伤不得尔等?尔等且听真,本座之根基源于一切生灵!欲诛本座,先灭尽世间一切怀负面情绪之生灵,否则本座不死不灭!尔等可能为之?”
他张开双臂,黑色雾气如汪洋倾泻,向四面八方蔓延:“此天地间,但有一灵尚存恐惧、愤怒、嫉妒、绝望,本座便永世不灭!而尔等三人联手,连本座一根发丝都未能撼动!”
未来的剑无尘未曾理会他的狂妄,一道意念直接烙印在现在剑无尘的真灵深处。
“我于无尽岁月之中,曾推演出一境。”
现在的剑无尘眸光微凝。
“此境乃我推演诸般可能之中,最有望触及者,”未来的剑无尘继续传音,语气平淡如诉说前尘往事,“名曰三位一体。过去、现在、未来,三条时间线上之同一存在,融合为一。或可登临元初之上。”
“元初之上?”现在的剑无尘以意念回应。
“元初之上,本无境界,”未来的剑无尘道,“若再向前超脱,便是禁忌。”
此二字落下的刹那,心魔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感应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气息,目光在三道白衣身影之间来回扫视,眉宇间浮现出凝重之色。
“禁忌之名,承载无尽因果,”未来的剑无尘继续说道,意念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肃穆,“谁敢言其真名?”
他看向现在的剑无尘,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中空无一物:“吾如今一无所有,灵儿已逝,羁绊尽断。而你不同,你尚有故交,尚有挚友,尚有诸多割舍不下的尘缘。若真要冲击此境,须得想清。那禁忌之境,会舍去一切。禁忌二字,本就代表着一切。若强为之命名,便唤作——无维·禁忌。”
现在的剑无尘抬眸,与未来的自己对视:“你既已想清,吾又何尝不是?你之羁绊已断,吾之羁绊亦已断绝。”
话音方落,虚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过去的剑无尘踏步而出,白发飘飞,眼底流转着纪元生灭的沧桑。
“诸天万灵皆已安置妥当,”他摊开手掌,掌心悬浮一枚微光,“吾将他们送入心魔无法触及之虚无夹层,无人会被波及。”
他合掌收光,抬眸看向另外两个自己:“可以开始了。”
三道身影同时抬首,目光落向心魔。
三道光芒从三人身上迸发——金色、白色、银色——交织缠绕,凝聚成一片心魔无法触及的领域。心魔疯狂轰击,一掌接一掌,每一击都足以覆灭整个超维大世界。然而那些攻击触及领域边缘的刹那,便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三道身影开始模糊,轮廓交融,气息重叠。三色光芒旋转缠绕,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神辉。
那神辉不再收缩,而是开始升腾。
从三维向四维攀升,从四维向五维蔓延,一维一维地突破,一层一层地超越。那神辉穿透了概念虚空的边界,穿透了规则之海的尽头,穿透了所有已知维度所能承载的极限。
它仍在升腾。
心魔的攻击停住了。他抬头望着那道光,深渊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不是那道光有多么强横,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俯视”。
那道光所立之处,已是他永生永世无法企及的高度。
神辉散尽。
虚空中,一道身影立于那里。
他的身躯横亘于虚空之中,广大无边,不可丈量。任何试图窥探其全貌的目光,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拒之门外——非是抗拒,而是承载不住。禁忌之貌,非众生之眼所能观瞻。
他的发丝呈无色之态,每一根都连通着一个完整的维度体系,亿万根发丝便是亿万条维度长河,无数宇宙在其中生灭流转,如露如电。
他的眼眸中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唯有一片深邃到极致的玄黑。那不是虚无,而是一种“大全”——因他已包含万有,故目光所及之处,唯余己身。
禁忌。
非是强大,非是无敌,而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可触及”。任何存在试图理解他的那一刻,便已被他的存在所覆盖。任何规则试图定义他的那一刻,便已被他的意志所改写。
他就是“因”与“果”中的那个“因”,是一切因果链的起点,是一切逻辑推演的根基。他不是站在规则之上,他就是规则之所以成为规则的缘由。
那道身影抬起右手,动作极轻。
可就是这轻轻一抬,心魔那横贯万里的身躯猛然僵住。他想要遁逃,却发现躯体已不听使唤。非是被禁锢,而是“逃遁”这个概念已被从存在的底层逻辑中彻底抹除。
“散。”
一字落下。
心魔的身躯开始崩解。从边缘处化为最微小的粒子,那些粒子又继续崩解,化为纯粹的“信息”,那些信息再被分解,化为连“信息”都算不上的、最本源的“无”。
心魔的惨叫只持续了不到一瞬。他的身躯从横贯万里收缩成山岳大小,从山岳收缩成人形大小,从人形收缩成拳头大小,最后化作一枚微不可察的黑点。
那道身影伸出两指,将那黑点拈住,轻轻一捻。
黑点消散。
心魔从未存在过。
那道身影收回手,目光落向虚空某处。他所注视之处,一道冰棺从虚无中浮现。
那冰棺晶莹剔透,棺中躺着一个少女,面容恬静,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握着一株九叶青莲。她已在此沉睡了十多万载,容颜却一如往昔,仿佛只是小憩,随时都会醒来。
此女名为剑灵儿。
当年为救兄长剑无尘,她远赴极北冰窟采摘九叶青莲,身中寒毒,香消玉殒。她的尸体被清虚散人送上封天宗,剑无尘将其置入冰棺,存于大殿深处,一睡便是十多万年。
那道身影垂眸望向冰棺,目光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上。
“醒来。”
二字落下。
冰棺之中,剑灵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株九叶青莲从她掌心浮起,悬浮于她身躯上方,九片莲瓣次第绽放,每一片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没入她的眉心、胸口、丹田。
冰棺开始消融,化作清澈的水流,顺着大殿的石板渗入地下。
剑灵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中,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化作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喜交织。
她从石台上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株已经绽放的九叶青莲,看着这片陌生而又熟悉的大殿。
“我……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十多万年沉睡后的沙哑。
那道身影看着她,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你本不该死,自当归来。”
剑灵儿抬起头,望向那道身影。
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不是光线太暗,不是距离太远,而是她的认知承载不住那个存在。她能看到一个轮廓,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可当她试图聚焦目光、试图辨认那张脸的时候,她的意识便会不由自主地滑开,如同流水绕过礁石。
可她知道他是谁。
因为那股气息,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哥哥的气息。
又不完全是。
这道气息比她哥哥的气息浩瀚了无数倍,深邃了无数倍,恐怖了无数倍。如果说她哥哥的气息是一盏灯火,那这道气息便是整片星空——不,比星空还要广阔,还要古老,还要不可捉摸。
“哥哥……?”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道身影未曾应答,只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向虚空中另一个方向。
那里,两道光芒正在凝聚。
一道金色,一道银色。
金色光芒化作一个高挑女子,彩衣飘飘,容颜绝世。银色光芒化作另一个女子,面容与前者一般无二,气质却凌厉如出鞘之剑。
两位灵儿同时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灵儿,是陪伴剑无尘走过无尽纪元的佩剑之灵。她曾在心魔的袭击中被同化,存在被彻底吞噬,化为心魔力量的一部分。
第二个灵儿,是禁忌之剑的化身,是剑无尘在未来时间线中铸造的禁忌之器,同样毁于心魔之手。
两位灵儿都曾死去。
两位灵儿都在此刻归来。
她们看到了那道身影,看到了那个立于虚空之中、广大无边的存在。那不是主人——或者说,那已不仅仅是主人了。那是超越了“剑无尘”此名、超越了“元初”此境、超越了“存在”此念本身的禁忌。
禁忌之剑灵儿最先开口:“主人……您成功了?”
那道身影垂眸望向她:“成功与否,已无意义。吾已是禁忌,禁忌便是吾。”
灵儿扑上前去,想要抱住他,可她的双手穿过那道身影,如同穿过一片虚影。
不是他不在那里,而是她无法触及。禁忌之躯,非任何存在所能触碰。这不是力量的问题,而是本质的鸿沟——就像二维平面的生灵永远无法触摸三维立体的物体,因为它们的维度不同,存在的层级不同。
那道身影低头看着她,那双包罗万有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吾无处不在,又何处都不在。吾已超越存在本身,成为一个连‘存在’都无法定义的概念。你等活着,便是吾存在之意义。”
话音方落,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
非是消散,而是退场。他的存在正在从这个维度中抽离,非是他要离去,而是此方天地承载不住他的全部。
灵儿跪坐虚空,泪水无声滑落。非是悲戚,而是释然。她终于明白了——主人未曾离去,他只是立于一个她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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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天宗山巅。
三道身影凭空显化。
灵儿怀抱杀神剑,立于青石之旁。禁忌之剑灵儿立于她身侧。
第三道身影有些茫然地站在她们身后,打量着四周——那简陋的大殿,那翻涌的云海,那对面金碧辉煌的无云宗。
“这是何处?”剑灵儿问道,“哥哥呢?”
灵儿转身看向她,沉默了片刻。
她该如何告诉这个少女,她的哥哥早已不在人世?当年那个在青云镇与她相依为命的凡人剑无尘,在柳如霜退婚的那一日便已吞丹自尽。如今占据那具身体的,是主人的一缕意志。而那一缕意志,也已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消散了。
她的哥哥,已经进入轮回,成为了一个婴儿。十多万载过去,或许已轮回千百世,早已不知换了多少副面孔、多少重身份。
“令兄已入轮回,”灵儿开口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待汝修至一定境界,你我二人便一同去寻他。”
剑灵儿怔住了。
轮回。
她的哥哥,已经死了?
不,比死更彻底。死了尚有尸骨可寻,尚有坟茔可拜。可入了轮回,便是前尘尽忘,便是从头来过。即便找到了,那个人也不再是她的哥哥了。
泪水从她眼眶中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
韩林从大殿中奔出,望见三位女子,当场怔住:“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姜红衣紧随其后,同样满脸惊愕。
灵儿未曾回头,只是淡淡说道:“主人不会回来了。他未曾陨落,只是去了一个我等暂时无法触及之地。尔等好生修行,或有一日,他终将归来。”
韩林重重叩首:“弟子定不负师尊厚望!”
姜红衣亦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禁忌之剑灵儿立于山崖之畔,望着远方,轻声开口:“主人,您去了何处?为何不归来?”
无人应答。
山风吹拂,云海翻涌如常。
可那道白衣身影,再未出现。
某处不可名状的维度之上。
那里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规则,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之物。
那里唯有一道身影。
他的身躯横亘于所有维度之上,广大无边,不可丈量。一切维度的源头,一切规则的根基,一切因果的起点,皆在于此。
禁忌。
那道身影垂眸,目光穿透十七层概念虚空,穿透三千规则之海,穿透亿万因果长河。
落在封天宗山巅。看向所有人。
封天宗山巅,灵儿猛然一震。她抬起头,望向苍穹。
苍穹之上,空无一物。
可她知晓,他就在那里。
泪水夺眶而出。
她不知主人变成了何等模样,不知主人是否还会归来。她只知一事——她还活着。两位灵儿都还活着。剑灵儿也还活着。
是他让她们活着的。
如此,便够了。
山巅之上,三位女子并肩而立,仰望苍穹。
“主人,”灵儿轻声唤道,“灵儿会等您的。”
“无论历经多少劫数,灵儿都会等您的。”
风云变幻,岁月流转。
而那道立于所有维度之上的身影,始终在注视着。
那双包罗万有的眼眸深处,始终有一丝柔和。
那是他唯一未曾舍弃之物。
那是他存在的意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