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灵墟界没有真正的月亮,只有悬浮在天穹尽头的三颗巨大星辰,它们的光芒穿过大气层时被折射成柔和的银辉,洒在碎星湖平静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恍若仙境。
但对于此刻站在湖岸边的凌锐而言,这月光之外,是更加深沉的黑暗。
他独自站在那片暗金色的流沙坟冢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坟冢里埋葬的是司空冥——那个曾经追杀了他一年的第九巡阅使。也是那个在彻底消散前,最后看他那一眼的人。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解脱。
凌锐至今不懂那一眼的含义。
他只知道,从那一天起,他再也无法用单纯的“敌人”来定义这个曾经的上司、曾经追杀他的人、曾经……也是把他从育幼院选入圣光卫的人。
“想不通?”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凌锐没有回头。他听出了那是谁。
红绡。
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湖岸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臂环抱,望着那同样一片暗金色的流沙。
凌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最后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红绡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那片流沙。
“知道葬沙族的‘解脱’是什么意思吗?”她忽然问。
凌锐摇头。
“葬沙族相信,被归墟侵蚀的人,不是死了,而是被囚禁在自己的残骸里,永远承受侵蚀的痛苦,永远无法真正消散。”红绡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只有用同源的力量——比如葬沙族的契约之力,彻底击碎那些残骸,他们才能解脱。”
“司空冥最后那一眼,是在谢你。”
凌锐浑身一震。
“谢……我?”
“谢你带我们去,让他彻底消散。”红绡转头看向他,“谢你让他不用再被囚禁在那具变成怪物的躯壳里,永远承受归墟的折磨。”
凌锐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流沙,望着那个埋葬了司空冥的地方,眼眶渐渐发烫。
原来,那一眼里的解脱,是这样。
原来,他拼命活下来,带着顾星辰他们进入血月荒原,杀死那个怪物——不是害了司空冥,而是……救了他。
“谢谢”这两个字,在他心中翻来覆去,最终化作一滴无声滑落的泪。
红绡没有看他。她只是转身,朝遗迹走去,留下一句话:
“回去了。明天还有事。”
凌锐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痕,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流沙,然后转身,跟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之外,流沙坟冢在银辉下微微闪烁。
如同无数解脱的灵魂,终于安息。
(二)深坑之畔
遗迹内,深坑边缘。
顾星辰独自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生命本源的损耗不是一个月能够恢复的。但他每天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
今天,是深夜。
深坑下方,那枚新生碎片的暗金光芒稳定地闪烁着。司徒戮的意念虽然依旧微弱,但已经能够主动与红绡进行简单的交流。他无法脱离封印,但他已经成为“破晓”在归墟之下最可靠的眼睛。
顾星辰望着那点微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爹……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深坑中只有那枚碎片的微光,和下方偶尔涌动的归墟雾团。
他早就知道不会有回应。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问完之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却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的声音,从深坑下方,从归墟雾团的最深处,骤然传来!
那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熟悉感:
“星辰……是你吗……”
顾星辰浑身剧震!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深坑下方那团翻涌的灰黑雾团,瞳孔收缩到极致!
“爹?!”
没有回应。
只有归墟雾团在缓慢涌动,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他听见了。
他真的听见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是那个在他十岁时独自踏入葬妖谷、从此再无音讯的男人,留在他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声音。
“星辰……是你吗……”
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心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那团雾团,盯了很久很久。
直到红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了?”
她没有睡觉。司徒戮通过契约之弦给她传递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深坑下面有异动。
顾星辰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我爹的声音。”
红绡瞳孔微缩。
她快步走到深坑边缘,望向下方那团缓慢涌动的灰黑雾团,眉头紧锁。
“归墟在模仿?”她问,“还是在……”
“不是模仿。”顾星辰打断她,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那是他的声音。是他在叫我。”
红绡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归墟之下的那个东西,自称比灵曦更古老,一直在等钥匙。它知道顾青山这个名字,现在又模仿顾青山的声音——不管是不是模仿,这都意味着,它已经盯上了顾星辰。
而且,它正在用最致命的饵,钓他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顾星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庭园大厅走去。
“明天,召集所有人。”
(三)破晓之议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被召集到庭园大厅。
顾星辰站在中央,将昨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厅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模仿顾伯父的声音?”陆青璇眉头紧锁,“以归墟的层级,它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但问题是——它怎么知道顾伯父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又怎么知道‘星辰’这个名字?”
“答案只有一个。”焰心开口,声音虚弱却笃定,“它真的接触过顾伯父。不是通过因果感应,不是通过古玉的羁绊,而是真正的、直接的接触。”
“顾伯父失踪的时候,不是在葬妖谷吗?”王朔不解,“葬妖谷在九州,归墟在灵墟,这两个地方隔着无数层空间,怎么可能……”
“如果顾伯父,也来过灵墟呢?”凌锐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凌锐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在神殿的时候,听说过一个传言——九州大陆的飞升通道,很久以前被人为破坏过。后来虽然修复了,但有一些‘漏洞’。通过这些漏洞,下界的人有可能在不飞升的情况下,短暂进入灵墟界。”
“如果顾伯父当年在葬妖谷发现了什么——比如那个古玉——触动了某个上古禁制,把他传送到了灵墟……”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青山可能来过灵墟。
可能正是因为他来过,所以才引来了归墟之下那东西的“注视”。
可能正是因为那东西记住了他的气息、他的声音、他的执念——所以才会在顾星辰靠近的时候,用他的声音呼唤。
“这只是猜测。”陆青璇说,“但如果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我爹可能还活着。”顾星辰接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他来过灵墟。他接触过归墟。他——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
大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太过不可思议,但如果它是真的——
那顾星辰这二十多年来,拼了命修炼、拼了命变强、拼了命从九州一路杀到灵墟——
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有了方向。
“你想下去?”红绡忽然问。
顾星辰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现在下去,是送死。”红绡毫不留情,“你的伤还没好,种子的力量还没恢复,司徒戮刚刚稳定下来,封印还脆得跟纸一样。你下去,那东西一口就能吞了你。”
“我知道。”顾星辰说,“所以我不现在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我必须做好准备。在它下一次呼唤我的时候,在它给我传递更多信息的时候——我要能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陷阱,哪些是……我爹留给我的线索。”
“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你们。”
“红绡,你和司徒戮继续稳固封印,同时密切监视归墟之下的动静。下一次它再‘说话’,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司徒戮,立刻记录下来。”
“焰心,种子那边,有没有可能通过它,感应到归墟深处更具体的信息?它毕竟镇压了那东西一万年,应该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陆姑娘,把所有关于归墟的记载全部翻出来,一条一条比对。重点找——有没有‘归墟可以穿越空间’‘归墟可以感应下界’‘归墟曾经吞噬过九州来的飞升者’之类的记录。”
“凌锐,你以前在神殿听说过关于‘飞升通道漏洞’的信息,想办法回忆更多细节。哪怕只是碎片,也可能有用。”
“王朔、柳武,你们负责遗迹的日常警戒和修复。璃月,你负责所有人的伤势恢复和状态调理。”
他一一分配完任务,最后看向深坑的方向,看向那枚新生的碎片,看向那团沉睡的归墟雾团。
“下一次它再开口——不管是用我爹的声音,还是用别的什么——”
“我要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四)归墟之下
那天夜里,红绡独自守在深坑边缘。
她没有睡。她握着胸口那枚碎片,与司徒戮保持着若有若无的意念连接。这是他们最近养成的习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确认对方还在。
今夜,司徒戮的意念比平时活跃一些。
“归墟……有动静。”他的意念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它在……做梦。”
“做梦?”红绡眉头一皱,“梦什么?”
“梦……一个人。”
“谁?”
司徒戮沉默了很久,才传来极其微弱的信息:
“顾……青……山。”
红绡瞳孔骤缩。
她猛地起身,望向深坑下方那团缓慢涌动的灰黑雾团。雾团在月光的映照下微微发光,偶尔浮现出模糊的、扭曲的轮廓——那些轮廓,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从未见过的、来自深渊的生物。
“它梦见顾青山什么?”
司徒戮的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说出这些信息,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顾青山……在……做梦……梦见……一个孩子……叫……星辰……”
“归墟……在……做……顾青山……的梦……”
红绡愣住了。
归墟在做一个人的梦。而那个人,在做他儿子的梦。
这是什么诡异的嵌套?
“它为什么要做他的梦?”
司徒戮没有回答。他的意念越来越微弱,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蓄的力量。
但在他彻底沉寂之前,他最后传来一道信息:
“归墟……在……找……什么东西……”
“顾青山……知道……那东西……在……哪里……”
“归墟……想……通过……他的梦……找到……”
信息到此中断。
红绡握着那枚碎片,站在那里,望着深坑下方那团缓缓涌动的雾团,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她把这一切告诉了顾星辰。
顾星辰听完,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它在找我爹知道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可能是我爹当年在葬妖谷发现的,也可能是古玉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不管它是什么——”
他顿了顿,望向深坑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可怕。
“归墟想要的东西,就是我必须抢在它前面找到的东西。”
红绡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的执念,比归墟还要深。
而那道执念的尽头——
是父亲。
是二十年的等待。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从九州来的飞升者,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是因为古玉,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运气。
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五)曙光之前
一个月后。
两个月后。
三个月后。
时间在修复与等待中悄然流逝。
顾星辰的生命本源恢复了三成。虽然离巅峰还差得远,但已经能够正常战斗。
红绡的暗金丹胚彻底巩固,与司徒戮的契约之弦比之前坚韧了一倍不止。他们甚至能够进行简单的对话——虽然每次对话都会消耗司徒戮大量能量,但那种“他在”的感觉,足以支撑红绡度过每一个漫长的夜晚。
焰心的状态越来越好。种子每隔几天就会传递一些信息,虽然依旧破碎,但那些碎片正在拼凑成越来越完整的画面。他对灵曦族文明的理解,已经超过了陆青璇,甚至超过了一些灵曦族留下的记录。
凌锐的变化最大。
三个月来,他把自己当成一块铁,反复锻打、淬炼。他的修为从濒临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提升到了化神初期。他的战斗技巧,从只能躲在废墟里等死,变成了能够与王朔柳武正面过招。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执念”。
那天夜里,他对顾星辰说:
“我想跟你们一起下去。”
顾星辰看着他:“下去?归墟之下?”
“嗯。”凌锐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司空冥最后那一眼,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被归墟侵蚀的人,不只是敌人。他们也是受害者。”凌锐说,“如果我能下去,能真正看清归墟是什么——也许有一天,我能找到办法,让那些被侵蚀的人,像司空冥一样……解脱。”
顾星辰沉默地看着他。
然后,他点头。
“那就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面对你想象不到的一切。”
三个月后。
这一天,焰心从深坑边缘跑回来,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种子说——它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陆青璇问。
“准备好——”焰心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陪我们下去一趟。”
大厅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去?
陪他们?
种子?
“它说,它镇压了归墟一万年。它知道那东西的弱点,知道那东西的梦境,知道那东西最害怕什么。”焰心语速极快,“它不能离开封印太久,但它可以短暂地‘投影’一部分力量到我们身上,帮我们在下面走一段。”
“它说——这一次,不是孤军奋战了。”
顾星辰站起身,望向深坑的方向,望向那沉睡的种子,望向那团等待的归墟雾团,望向那枚新生的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
“那就——”
“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