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心苏醒后的第三天。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没有血月荒原的暗红,没有遗迹的乳白微光,只有纯粹的、彻底的、仿佛亘古如此的黑暗。
但他并不恐惧。
因为在黑暗的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翠绿与乳白交织的光芒,正静静地闪烁。
那光芒太弱了。弱到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弱到需要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才能确信它确实存在。
但他知道那是谁。
“种子。”他在心中轻轻呼唤,没有声音,只有意念。
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一道极其缓慢、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的意念,从那一点光芒中传来:
“来……找……我……”
“到……我……身……边……”
“我……告……诉……你……”
意念到此中断。光芒剧烈颤抖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挣扎,然后……缓缓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焰心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襟。
“怎么了?”守夜的柳武立刻警觉地望过来。
焰心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盯着眼前的黑暗,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道微弱的、濒临熄灭的呼唤。
它太虚弱了。虚弱到连一句完整的意念都无法传递,虚弱到只是发出这一声呼唤,就用尽了它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力量。
它在求救。
它……在等他们。
第二天一早,焰心将自己梦中的感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星辰和陆青璇。
“它让你去它身边?”陆青璇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残破碎片,“可是种子所在的位置,是深坑最深处、封印的核心区域。那里距离归墟之隙太近了,以你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危险。”焰心打断她,眼神清澈而坚定,“但它太虚弱了。上次我下去的时候,它还能勉强传递完整的意念。这一次,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
“它撑不了多久。”
大厅内陷入沉默。
顾星辰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焰心的判断是对的。种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虽然之前通过“破晓”方案完成了初燃,但那只是让它从“濒死”变成“极度虚弱”,远未真正脱离危险。归墟气息的侵蚀从未停止,封印的松动在持续,而能够滋养它的星穹能量已经耗尽。
它需要帮助。
需要有人真正地、近距离地,为它做些什么。
“我陪他去。”红绡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看向她。
她靠在深坑边缘的墙边,双臂环抱,面无表情。但那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司徒戮在下面,种子也在下面。两个都跟我有契约关联。”她顿了顿,“我下去,万一出事,能扛。”
“你刚稳定下来不久,”陆青璇犹豫道,“暗金丹胚还没完全巩固,如果归墟侵蚀加剧……”
“死不了。”红绡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顾星辰看着她。
从红绡眼中,他看到的不是冲动,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沉淀了太多之后的、平静到可怕的决绝。司徒戮在下面,种子也在下面。这两样东西,都是她现在愿意用命去守的。
“我也去。”焰心说。
“你刚觉醒,需要时间稳固根基。”顾星辰终于开口。
“种子需要灵曦血脉的共鸣。”焰心没有退缩,“我的根基可以在下面稳固。但它等不了。”
顾星辰沉默。
他看向陆青璇。陆青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他又看向璃月。璃月眼中满是担忧,但看着焰心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她终究没有说出阻止的话。
“准备三天。”顾星辰终于做出决定,“这三天,焰心全力巩固根基。红绡,你调息恢复。陆姑娘,你把所有关于深坑封印和种子的记录整理出来,尤其是那些可能对近距离接触有用的。”
“三天后,我和你们一起下去。”
红绡眉头一皱:“你也要下去?那上面……”
“上面有陆姑娘、璃月、王朔柳武和凌锐守着。”顾星辰平静道,“防御罩虽然弱,但短时间内不会出大问题。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深坑下方那点微光,“归墟在等我。我不去,它永远不会真正现身。”
“与其被动等它从下面爬出来,不如主动下去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二)深渊之前
三天后。
深坑边缘,所有人都到齐了。
陆青璇将一枚由她亲手炼制的、用那枚残破碎片边角料制成的感应玉符,郑重地交到焰心手中。玉符只有拇指大小,通体乳白,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灵曦能量。
“把它贴在眉心,可以增强你与种子的共鸣。同时——”她顿了顿,“如果遇到归墟侵蚀超过承受极限,它会自动碎裂,给我们示警。”
焰心郑重接过,贴身收好。
璃月将一缕青帝生机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碧绿光丝,缠绕在焰心的手腕上。那光丝极其微弱,几乎肉眼不可见,但蕴含着生命本源中最纯粹的“守护”与“延续”之意。
“遇到危险,它会自动护住你的心脉。”璃月轻声说,眼眶微微发红,“答应我,活着回来。”
焰心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王朔和柳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焰心的肩膀。凌锐站在稍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焰心手腕上那道碧绿光丝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羡慕?怀念?还是某种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
红绡已经等在深坑边缘。她周身暗金光芒流转,与下方那枚碎片微微呼应。三天的时间,她的暗金丹胚虽然没有完全巩固,但已经能够稳定地输出契约之力。
顾星辰走到她身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众人。
“我们下去了。”
没有更多的话语。三人同时跃入深坑。
(三)坠入黑暗
下坠的过程,比焰心记忆中更加漫长。
黑暗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每一寸感知。耳边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那枚碎片的暗金光芒在下方不远处闪烁,却仿佛永远无法真正接近。
顾星辰撑开混沌星云领域,三色交织的光芒将三人笼罩其中。红绡的暗金光芒与他的领域边缘相接,形成第二层防护。焰心在最中央,眉心血脉纹路微微发光,与下方那枚碎片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的黑暗,骤然裂开。
他们穿过了第一层封印。
眼前出现的,是一片巨大而残破的暗金穹顶。穹顶由无数密密麻麻的、布满裂纹的暗金色符文构成,如同倒扣的巨碗,笼罩着下方的一切。符文之间,有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雾气在缓慢渗透、侵蚀,每侵蚀一点,就有一片符文黯淡下去,然后被远处飘来的暗金微光勉强修复。
葬沙守护层。
红绡盯着那些符文,眼神复杂。她能感知到,这些符文与她眉心的契约印记同源,却又比她的力量古老得多、厚重得多。那些正在抵抗侵蚀的暗金微光,是万古之前立契的葬沙战士残留意念,在最后一刻仍在履行守护的职责。
“走。”她低声说。
三人继续下坠。
穿过暗金穹顶的瞬间,第二层封印出现在眼前。
那是灵曦净化层。
如果说葬沙守护层是厚重如山的暗金,那么灵曦净化层就是曾经璀璨如星河、如今却残破如废墟的乳白。无数细密的、由星光构成的阵纹,如同干涸的河床般纵横交错,却只有极少数节点还在微弱地发光。那些发光的节点周围,隐约可见翠绿的、如同嫩芽般的细小光点在蠕动——那是种子残留在净化层中的最后生机。
而在净化层的最深处、最中央——
种子。
它就悬浮在那里。比焰心记忆中更加黯淡,更加虚弱。表面的裂纹比上次见到时多了至少三成,每一道裂纹边缘,都有灰黑色的雾气在缓慢侵蚀、扩散。那些之前出现的翠绿光点,此刻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处还在挣扎闪烁。
但它在等。
它感觉到了焰心的到来。
那团几乎熄灭的乳白光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亮了一瞬。
焰心的眼眶骤然发烫。
他不再等待,将眉心玉符贴紧,血脉之力全力催动,化作一道乳白流光,朝着种子的方向冲去。
顾星辰和红绡紧随其后。
(四)血契之唤
接近种子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归墟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疯狂撕扯着三人的防护。混沌星云领域剧烈震颤,三色光芒明灭不定。红绡的暗金光芒死死护住焰心身侧,每一次归墟侵蚀都让她眉心符文刺痛,但她一声不吭。
十丈。
五丈。
三丈。
焰心的手,终于触碰到了种子。
那一瞬间——
一道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却又温柔到不可思议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河,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不是攻击。是馈赠。
是种子用自己仅存的最后一丝力量,将万古以来独自承受的孤独、守护、悲伤,以及——艾莉娅祭司通过“隐性连接”传递给它的所有关于灵曦族文明、关于封印、关于归墟、关于“破枷”的记忆碎片——
尽数倾注给这个第一个真正走到它身边的灵曦后裔。
焰心的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渗血。那些记忆太过庞大,太过沉重,远超他刚刚觉醒的血脉能够承受的极限。但他死死咬牙,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接着。
因为他知道,这是种子在用最后的生命,托付给他的一切。
“种子……”他的意念颤抖着,带着哭腔,“够了……够了……你会撑不住的……”
种子的回应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
“你……来了……我……可以……休息了……”
“记住……它们……”
“守护……灵曦……最后的……希望……”
“还有……”它的意念开始破碎,如同风中的沙粒,“归墟之下……那个……声音……它……不是……归墟……”
“它……是……囚徒……”
“被……镇压……了……更久……”
“钥匙……是……唯一……能……释放……它……的……”
“不要……”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种子的光芒,在传递完最后一道信息后,彻底熄灭。
但它没有死。
焰心能感觉到,它只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陷入了最深层的沉睡。那些被它传递出来的记忆,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血脉深处。那是它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遗产。
焰心跪在种子面前,双手捧着那团已经完全黯淡的、布满裂纹的残片,泪水无声滑落。
“我会的。”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会记住它们。我会守护这里。我会……等你醒来。”
残片没有回应。
但焰心知道,它听见了。
(五)囚徒低语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种子下方,那被镇压了万古的归墟雾团,骤然剧烈涌动起来!无数灰黑色的雾气如同愤怒的巨蟒,疯狂向上冲击,狠狠撞在已经虚弱到极点的封印阵纹上!
轰!轰!轰!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深坑剧烈震颤!封印阵纹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裂纹疯狂蔓延!
“不好!”红绡厉喝,暗金光芒不要命地涌向封印,试图稳住葬沙守护层。
顾星辰同时出手,混沌星云领域全力扩张,配合鸿蒙之钥的清辉,死死镇压在净化层的裂纹上!
但归墟的冲击太过猛烈,两人的力量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挡不住那滔天的侵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冰冷、沉寂、却无比坚定的暗金光芒,从三人下方更深处骤然射出!
是司徒戮!
他那与封印共生的意志核心,在这危急关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暗金光芒化作一道凝实的巨网,死死兜住那团即将冲破封印的归墟雾团,将它一寸一寸地、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但他的光芒,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司徒戮!”红绡嘶声吼道,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没有回应。
只有那暗金巨网,还在死死地、倔强地,向下压去。
就在归墟雾团即将被重新镇压的前一瞬——
一道声音,从雾团最深处,从被镇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暗中,骤然响起!
那声音古老、苍凉、疲惫,却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冰冷与期待:
“钥匙……终于……来了……”
“等了你……很久……”
“比灵曦……更久……”
“来……释放……我……”
“我……可以……告诉你……一切……”
“天道的……秘密……”
“飞升者的……罪……”
“还有……你父亲……的下落……”
顾星辰瞳孔骤缩!
父亲?!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归墟雾团被司徒戮最后的力量彻底镇压下去,重新陷入沉寂。
深坑中,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红绡死死盯着下方那点即将熄灭的暗金光芒,浑身颤抖。
焰心跪在种子面前,泪流满面。
顾星辰站在那里,望着那团重新沉寂的归墟雾团,眼神幽深如渊。
那道声音的最后一句,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心上:
你父亲……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