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县城解放一周年那天,石云天没在城里。
他蹲在城外三里地的山岗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望着北边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雾气贴在地面上,像一层薄纱,盖住了远处的田野和村庄。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马,很多马,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没有声响,但雾被搅动了,像一锅被搅浑的水。
“来了。”石云天放下望远镜。
王小虎趴在他旁边,断水刀背在背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多少?”
“先头部队,一个骑兵中队,后面跟着步兵,大队编制。”石云天把望远镜塞进怀里,从山岗上滑下来,“川崎联队,从湖州方向过来的。”
一年前,德清解放,藤田信夫的部队被打残了,残部往东撤,撤到嘉兴、湖州一带,重新整编。
日军不会放弃德清。
这里是浙北的门户,往南是金华、衢州,往西是黄山、景德镇,往北是太湖、南京。
丢了德清,浙北的交通线就断了一半。
所以,新的部队来了。
川崎联队,满编三千八百人,配属炮兵中队、工兵小队、辎重车队,加上伪军一个团,总兵力超过五千。
石云天回到营地的时候,张锦亮已经在开会了。
地图铺在桌上,红蓝铅笔标注着德清周边的每一个据点、每一条道路、每一座桥梁。
高振武蹲在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
“川崎的来头查清楚了。”曹书昂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关东军调来的,在东北打了三年,没吃过什么大亏,联队长叫川崎弘,大佐,脾气暴,胆子大,打仗喜欢用迂回包抄。”
石云天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关东军,三年没吃过亏,喜欢迂回包抄。
这样的人,不会老老实实从正面打。
“他什么时候进城?”张锦亮问。
“不进。”石云天说。
众人一愣。
石云天走到桌边,指着地图上德清县城的位置。
“川崎不会进城,城里还有我们的兵力,巷战消耗大,他不划算,他会占了周围的村镇,切断我们的补给线,围而不打,等我们自己撑不住。”
他手指往东移。
“钟管镇,这里是我们的粮仓,秋收的粮食都囤在那里,川崎要是占了钟管,不用打德清,我们冬天就得饿肚子。”
张锦亮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知道我们的粮仓在哪?”高振武嚼黄豆的嘴停了。
“他知道。”石云天说,“藤田虽然死了,但情报留下来了,德清周边的物资分布、兵力部署、交通路线,日军档案里都有,川崎来之前,肯定研究过。”
营地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小虎把断水刀从背上取下来,往地上一插。
“那咱就让他占?”
“当然不让。”石云天手指移回地图,点在德清与钟管之间的一个位置上,“这里,有个村子叫杨墩,是去钟管的必经之路,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能进去,易守难攻,在这里设防,川崎的迂回包抄就绕不过去。”
张锦亮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杨墩有多少户人家?”
“不到一百户。”石云天说,“今晚全部转移。”
兵贵神速。
当天下午,部队开拔。
石云天带着一个排先走,赶到杨墩的时候,天还没黑。
村子不大,白墙黑瓦,临水而建,村口一棵老樟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村民们正在收拾东西,有的捆被褥,有的装粮食,有的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眼睛里全是茫然。
石云天蹲在村口,看着那条进村的唯一土路。
路不宽,刚好够一辆马车通过,两边是水田,田埂窄,走不了队伍。
川崎要是想占钟管,这条路是他唯一的选。
“云天哥,人撤完了。”王小虎从村里跑出来,脸上全是灰。
“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连鸡都带走了。”
石云天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村子。
他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两边的门板都关着,窗户黑洞洞的,听不见人声,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他走到村尾,站在河边上,望着对岸的田野。
河不宽,但够深,船过不去,人游不过去。
三面环水,一面是路,这是天赐的防御阵地。
“小虎,让人在路口挖战壕,三道,交叉火力,机枪架在樟树后面。”
“得嘞!”
石云天蹲在河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叠图,翻到德清周边的那一张。
图上标注着每一个村子、每一条路、每一座桥。
杨墩在最东边,像一把锁,锁住了去钟管的路。
川崎会来。
他一定会来。
关东军三年没吃过亏,他不会把德清放在眼里,更不会把一支地方武装放在眼里。
他会像在东北一样,迂回,包抄,切断补给线,然后围而不打。
他不知道,在德清,这一套行不通。
因为这里不是东北。
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村子,石云天都走过。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鬼子的先头部队到了杨墩村外。
石云天趴在村口老樟树的树杈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
月光下,灰黄色的军装从雾里走出来,马蹄裹着布,步兵端着枪,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蛇,从北边来,往杨墩方向蠕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马的军官,军刀别在腰间,手里举着望远镜,往村子的方向看。
石云天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不是川崎。
川崎不会走在最前面。
这是先遣队,来探路的。
“放他们进来。”石云天低声说。
传令兵趴在树根底下,学了三声蛙叫。
战壕里没有人开枪。
鬼子的先遣队走到村口,停下来。
骑马的军官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然后一挥手,队伍继续往前。
他们进了村。
巷子窄,队伍拉得更长了,前面的人已经走到村中间,后面的人还在村口。
石云天从树杈上滑下来,蹲在树干后面。
“打。”
枪声响了。
不是一挺机枪,是六挺。
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进巷子里。
鬼子的队伍被打成了几截,前面的人往回跑,后面的人往前涌,挤在一起,踩踏,惨叫,尸体堆满了青石板路。
骑马的军官第一个倒下,从马上摔下来,被自己人踩了不知多少脚。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先遣队一个中队,一百八十人,逃出去的不到三十。
石云天蹲在村口,望着北边的方向。
月光下,那些溃逃的灰黄色身影正在往北跑,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王小虎从巷子里跑出来,断水刀上的血还没干,在月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
“云天哥,鬼子跑了!”
“不是跑,是回去报信了。”石云天站起来,“川崎很快就会来,带着更多的人。”
王小虎把断水刀往肩上一扛。
“来就来,俺们不怕。”
石云天没说话。
他望着北边的方向,夜风从田野上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硝烟的味道。
川崎联队,满编三千八百人,配属炮兵、工兵、辎重,加上伪军一个团,总兵力超过五千。
杨墩村,不到一百户人家,三道战壕,六挺机枪,不到两百人。
兵力悬殊,但阵地险要,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能进来。
石云天蹲在村口老樟树下,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杨墩那一页。
图是他在冷水滩的时候画的,那时没想到会用上,但每一座桥、每一条路、每一个村子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他把图折好,塞回怀里。
明天,川崎会来,后天,也会来,但他不会让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