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又跑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彻底趴了窝。
石云天跳下车,敲了敲油箱,听着那空洞的回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还剩多少?”马小健跟过来问。
“够跑五十里就不错了。”石云天站起身,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离江西还远着呢。”
王小虎从车厢里爬出来,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早上好多了。
他凑过来听了听油箱,虽然啥也听不懂,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嗯,是不多了。”
马小健斜了他一眼:“你听得懂?”
“听不懂。”王小虎理直气壮,“但云天哥说不多,那肯定是不多。”
李妞和宋春琳也下了车,蹲在路边歇息。
小黑从车厢里跳下来,抖了抖毛,跑到一棵树下撒了泡尿,又跑回来蹲在石云天脚边。
“云天哥,”王小虎忽然问,“刚才那仗,咱们用了多少油?”
石云天想了想:“来回折腾那一通,至少浪费了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王小虎瞪大眼睛,“那够跑好几百里了!”
“所以呢?”石云天看着他。
王小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那帮鬼子真可恶,害咱们浪费这么多油。
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那些鬼子横七竖八躺在山道上的样子,想起那两挺被遗忘的歪把子。
他忽然觉得,浪费就浪费吧,反正那些鬼子再也用不着油了。
“云天哥,”他换了个问题,“咱们还追不追?”
“追谁?”
“那些逃跑的鬼子啊。”王小虎比划着,“刚才不是跑了好几个吗?趁他们还没跑远,咱们追上去——”
“不追。”石云天打断他。
“为啥?”王小虎急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石云天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虎,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啥话?”
“穷寇莫追。”
王小虎挠挠头:“穷……穷啥?”
“穷寇莫追。”马小健在旁边解释,“意思是,被逼到绝路的敌人,不要追得太狠,逼急了他们会拼命。”
“拼命就拼命呗!”王小虎不服气,“咱们还怕他们?”
“不是怕。”石云天走到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是没必要。”
他指了指油箱:“油就剩这么点了,追上去,能不能追上另说,就算追上了,再打一仗,油更不够,到时候咱们就得靠两条腿走完剩下的路,你想那样?”
王小虎想了想那画面,打了个哆嗦。
“而且,”石云天继续说,“刚才跑掉的那几个,都是吓破胆的,他们回去报信,说遇上了会用妖法的队伍,说咱们有能打针雨的怪枪,说咱们连人带狗都厉害,你说鬼子听了,还敢轻易追上来吗?”
王小虎眨眨眼,有点明白了。
“他们怕了,就不敢追,咱们就能安生赶路。”石云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叫——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好处。”
王小虎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云天哥,你这脑子,真好使。”
“少拍马屁。”石云天走到卡车后面,打开车厢板,“下来活动活动,歇够了咱们得想办法弄油。”
众人下了车,在路边找个阴凉处坐下。
李妞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大家。
宋春琳把水壶递过去,每人喝了几口。
小黑趴在石云天脚边,闭着眼睛打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几个浑身是土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王小虎啃着干粮,忽然问:“云天哥,你说江西那边,会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石云天望着远处,“去了才知道。”
“那边鬼子多不?”
“应该不少。”
“那咱们去了,能打得过不?”
石云天想了想:“打不过就跑。”
“跑?”王小虎瞪眼,“咱们不是去救人的吗?”
“救人之前,得先保住自己的命。”石云天看着他,“命都没了,拿什么救?”
王小虎愣了愣,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啃干粮。
马小健靠在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
李妞和宋春琳靠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阳光越来越暖,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
歇了半个时辰,石云天站起身。
“走吧,找油去。”
众人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跟着他往山道深处走。
卡车被留在原地,用树枝和杂草盖住,伪装成一堆灌木丛。
小黑跑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一听。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坯房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起来和普通村庄没什么两样。
石云天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隐蔽。
几人立刻散开,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
“不对劲。”马小健压低声音,“太安静了。”
确实。
炊烟在飘,鸡在叫,狗在吠,可就是看不见一个人影。
这个时辰,本该是村民们下地干活、在家做饭的时候,可村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孩子都看不见。
“有鬼。”王小虎说。
石云天没说话,盯着村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大步往村里走。
“云天哥!”王小虎急了,“你干啥?”
“去看看。”石云天头也不回,“你们在这儿等着。”
“不行!”王小虎追上去,“要去一起去!”
马小健也跟了上来。
李妞和宋春琳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小黑跑在最前面,鼻子抽动,耳朵竖得笔直。
一行人走进村子。
街道很窄,两边是土坯墙,墙根堆着柴火和农具。
没有声音。
连鸡叫狗吠都没了。
刚才还在叫的鸡和狗,此刻全安静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石云天握紧了腰间的机关扇。
走到村子中央,他终于看见了人。
一个老人,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烟没点,就那么攥着。
他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这群陌生人。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是很久没笑过,忘了该怎么笑。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是从山那边来的?”
石云天停下脚步,看着他。
“老人家,您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那里,有一根木杆,木杆上挂着一样东西。
一块白布。
白布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太阳。
太阳旗。
石云天的瞳孔猛地一缩。
“鬼子……”王小虎喃喃道,“鬼子来过?”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来过,走了。”他说,“但会回来的。”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挺直了一点,看着石云天。
“你们是打鬼子的队伍吧?”
石云天没有否认。
老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难看了。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村东头有口井,井水还能喝。”
“村西头有个空院子,你们要歇,就歇那儿。”
“鬼子前两天来搜过,抢了粮,抓了人。”
“他们还会回来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深处。
石云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王小虎凑过来:“云天哥,这村子……”
“走。”石云天打断他,“先去井边打水,然后找个地方歇脚。”
众人往村东头走去。
井还在,井水很清。
打上来的水凉丝丝的,喝一口,解渴又提神。
村西头的空院子确实空,屋里连张床都没有,只有几堆干草,但至少能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