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没散尽,兰汝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没有去看那头盔,没有去看那散落一地的铠甲碎片,她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那顶落在地上的宝冠。
她扑了过去。
兰汝着急忙慌的模样,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似迷路的孩子扑向母亲的怀抱。她的手指触到冠冕的瞬间,整个人都在发抖。
“没事......没事......”她把宝冠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得像在哄孩子,“我的宝贝还在......还在......”
艾琳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震麻的手臂,看着这一幕,眉头拧了起来。
她思索一瞬,再度猛冲出去。兰汝刚把宝冠戴回头上,还没站稳,艾琳的剑就到了,剑光直取兰汝头顶。
兰汝侧身躲开,用手臂护住冠冕,硬吃了这一剑。
浮世劫灭铠的臂甲裂开一道口子。兰汝没还手,只是后退,护着头顶,像护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艾琳又砍了一剑,兰汝又用手臂挡。臂甲上的裂纹更深了,鲜血从甲片缝隙里渗出来,但她还是没有还手。
“只攻不守,你可撑不了太久。”
“住嘴!!”
兰汝愤怒地挥弓,向艾琳脖颈间抽去,后者格开了这一击,转而挥剑刺向兰汝头顶。
兰汝只好再度转攻为守,将木弓架在头顶,剑尖刺中木弓,发出“噌”的碰撞声,堪堪挡住了艾琳的攻势,弓弦在震颤,弓臂在呻吟。
“死!”
艾琳的剑又一次劈向兰汝头顶。兰汝用断弓架住,弓身裂开一道新的口子,木屑飞溅。她咬紧牙关,将艾琳推开,反手一箭射向她面门。艾琳侧头躲过,箭矢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削下一缕白发。
“你为什么非要打那顶冠?”兰汝喘息着,声音里带着不解和愤怒。
“你又为什么护着它?”
“关你什么事!”
艾琳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举起剑,再次冲了上去。这一次更快,更狠,每一剑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兰汝被迫防守,用断弓挡,用手臂挡,用肩膀挡。她几乎没有机会还手,因为每一次她想搭箭,艾琳的剑就已经到了她眼前。
兰汝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臂上的血越流越多,铠甲的光芒越来越暗。她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必输无疑。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她一直在护着那顶冠,她腾不出手。
“够了。”
她的声音突然冷静下来。艾琳的剑停在半空,她本人则像睡着了一样微眯着眼睛。
“你以为我只会护着它?”兰汝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烧着不正常的光,“你以为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松开断弓,不再护头。那顶宝冠裸露在空气中,裸露在剑刃之下,裸露在随时可能被击碎的危险之中。但她好像不在乎了。
她从腰间抽出一支箭,这次不是魔力凝聚的箭,是实体箭。箭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都在发着不祥的红光。
“我们族内代代相传的,神话时代遗留的最后一支箭矢,其威能......宛如耐瑟瑞尔魔法帝国的大奥术师们亲自施展的禁咒!”
艾琳横起剑刃。
但兰汝却略微倾斜角度,将箭尖指向艾琳身后的更远处——指向那些正在拼死抵抗的联军士兵,指向那些正在救治伤员的牧师,指向那些手无寸铁的辎重队。
城堡里还有数万平民,他们一部分是本地居民,一部分是附近村庄的农户,还有许多失去了家的北方人逃难而来借住于此。
艾琳眉头一拧。
“你可以选择打败我,与此同时,我也能彻底了结那座城堡里的所有人。”兰汝拉开弓弦,“无论怎么选,你都不算赢!”
巴尔闻言,内心立刻警惕起来,他立刻看向艾琳,喊道:“艾琳,别......”
他的话尚未落下,弓弦一振,据称是神话时代的箭矢便飞了出去。
“......哼。”艾琳冷哼一声,没有犹豫就冲了上去,直接用身体挡在箭矢和那些无辜者之间,挡在死亡和生命之间。
那果然是禁咒一般的攻击。
箭矢离弦,发出刺耳的尖啸。艾琳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感觉到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逼近。
她的头发被狂风卷起,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平淡,没有太多情绪变化。
下一瞬——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光。
白得刺目,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刷一遍的光。艾琳的身影消失在光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连个涟漪都没能激起。
“艾琳——!”
巴尔的声音被光吞没。他看不见她,感觉不到她的气息,魔力感知里那个熟悉的存在突然灭了。
他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被碎石绊倒,跪在地上。他脑子是空的,什么法术都想不起来,什么咒语都念不出来。他跪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光,像一尊被砸碎又重新粘合的雕塑。
露维娅站在他身后,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冷冷地看向兰汝。她右手上的戒指微微闪动,身旁的空间打开了一个洞,她伸手往里头去拿某样东西。
虽然从一开始她就是来玩的,但她现在真的有点生气了。
至于兰汝......她站在远处,弓弦还在震颤。她看着那片光,看着光里那个消失的身影,嘴角动了动,一脸讶异。
“......装圣人给谁看......?”
虽然嘴上讥讽,但她确实有点钦佩艾琳的为人了,她是抱着拉着全城垫背的心态去射的这一箭,根本没想到那个女人居然会做出这种选择。
一般来说都会趁机跑过来砍她吧?
“活该。”她说。
声音带着些许遗憾,但更多的是轻松,至少现在没人来砍她的宝冠了。
“兰汝,你太过分了!”露维娅呵斥一声,手中握着某团看不清形状的光球,向着兰汝走来,她抬起手臂用那团光球对准对方,“出于我们过去和谐的竞争关系,因此我始终对你保持善意,但你竟然敢......咦?”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露维娅猛地一回头。
烟尘散去了。
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焦黑的、还在冒烟的坑。坑的边缘,有一个人影。
艾琳的铠甲碎了大半,露出下面烧焦的皮肤。她的头发几乎烧没了,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哪里的伤口。她跪在坑底,双手撑着地面,像一尊被砸碎的神像。
但神像不会呼吸。她在呼吸。
很浅,很慢,像风里最后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每一次呼气,胸口那道伤口就往外渗血;每一次吸气,血就往回流。
“怎么可能?!”兰汝是最先瞪大眼叫嚷起来的人,“这怎么可能不死?那可是足以重创半神的神话箭矢,没有神器护体,你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哼......”艾琳慢慢站了起来,抬眼看着兰汝,竟然扯出了一丝笑容,“你以为遭到致命的攻击,我就会死吗?”
她一步一步从坑中走出来,将因破损严重而阻碍行动的甲胄拆下来,一块块扔在地上。
“吾法灭时譬如油灯,临欲灭时其光更盛。”
天亮了。
因为太阳升了起来,从艾琳身后,似有万丈之高......还不止。
兰汝迷茫地看着那轮太阳,反复确认之后更显得迷茫了。
那甚至不是道途所化的太阳,那就是一颗真正的恒星。
......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好惊讶的。”
艾琳浑身被太阳的火焰包裹,宛如司掌太阳的神明落在地上的化身一般。
她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兰汝遥遥一点。
“唯有在生死之间几度徘徊,我才能临阵突破,毕竟我就是这样的体质呢。”
一束光线从巨大的恒星的表面射出,以凡人根本不能企及的速度抵达了兰汝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