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冰封壁
洛阳城头,镇阙台,雪是从三天前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霰粒,敲打在“镇阙石”上发出窸窣声响。
到了昨日,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从邙山方向压来。
将整座洛阳城,裹进一片惨白的寂静里。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须眉结霜,铁甲外覆着薄冰。
每一次呼吸,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雷弱儿站在镇阙台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白玉玦。
苻坚在他出镇洛阳时所赐,触手温润。
他的右手指节,却因紧握“破阵槊”太久而微微发白。
槊杆上缠绕的麻绳,已被汗水浸透又冻结,硬得像铁条。
从这处洛阳城墙最高点向东望去,本该是晨曦初露的方向。
此刻却沉在一片诡异的暗红之中,那不是朝霞,是连营的火光。
成千上万的营火,在洛阳东郊的原野上蔓延。
从洛水北岸一直延伸到伊阙关口,密密麻麻如同星河倒坠于地。
火光映着积雪,将天空染成一片病态的血色。
更远处,黑沉沉的邙山轮廓在雪夜中若隐若现,山脊线上每隔三里便有一座烽燧。
那些本该属于前秦的预警体系,如今每一座的顶端都飘着“冉”字玄旗。
“多少了?”雷若儿开口,声音因连日的嘶吼而沙哑。
身后的亲卫校尉雷磐,他的族侄。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已身经百战的年轻羌人,躬身答道。
“回使君,斥候最后一次冒向缒城汇报,是四日前。”
“那时冉闵本部,乞活天军已至五万,黑狼骑约八千。”
“弩弓营、重步营、外籍军团等,合计不下三万。”
“这几日风雪虽大,但四面壕沟仍在不断加深,投石机阵地又增加了三处……”
“我问的是,洛阳城内,”雷弱儿打断他。
目光依旧锁死在,那片血色天幕上,“今日,又死了多少?”
雷磐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北城永平里,昨夜冻毙一百三十七人。”
“西市粮仓附近……发生抢粮暴动,守军镇压时误杀平民,死者约两百。”
“太仓最后一批陈米今晨已发放完毕,按每人每日三两计,仅能维持三日。”
“军粮……”他顿了顿,“按减半配给,尚可支撑半月。”
“半月。”雷弱儿重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自冉闵大军兵锋直指洛阳后,至今已过去半个多月。
这半个月里,他调动了毕生所学的,一切防御技艺。
加固城墙、深挖壕沟、布设蒺藜、组建联防、坚壁清野……
他将洛阳打造成了,一个刺猬,一个铁桶,他也确实做到了。
冉闵的第一次强攻,五千黑狼骑,试图趁夜袭取东门。
被他预先埋设的,火油陷阱烧退,遗尸千余。
第二次,乞活天军以“血肉磨盘”战术,日夜轮番冲击南城墙。
尸体堆积得几乎与墙垛齐平,最终仍被雷弱儿亲自率“羌斧营”死士逆袭击退。
第三次、第四次……洛阳城依旧屹立。
但城池可以靠砖石和意志守住,人心却不能。
“使君,”雷磐的声音压得更低,“今日午后,南门守将王韬……私下求见末将。”
“言语间暗示,若再不寻出路,他麾下那些关中子弟恐怕……”
“哗变?”雷弱儿终于转过身。
镇阙台上的火把光,映着他脸上的箭疤。
那道从左上额斜劈至右下颌的,狰狞痕迹在光影中跳动,如同活物。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沉静。
那是数十年沙场磨砺出的、近乎非人的镇定。
“不,不是哗变。”雷磐摇头,“他说……”
“他手下的兵,已经开始偷偷宰杀战马,不是伤马,是还能上阵的健马。”
“昨日抓到三个,按军法当斩,但执法时……围观士卒眼神不对。”
雷弱儿闭上眼睛,羌人视战马为手足,氐人视战马为袍泽。
在关西武人的传统里,除非山穷水尽,否则绝不动用,还能冲锋的战马充饥。
一旦开始杀马,意味着士兵们,已经不相信还有明天需要冲锋了。
“王韬是扶风王氏的旁支,他的兵多是关中良家子。”雷若儿缓缓道。
“连他们都开始动摇,那些临时征募的河洛流民、投降的燕军残部……”
“此刻,恐怕已在暗中串联了吧?”
雷磐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风雪更急了,一片雪花飘进雷弱儿的脖颈,冰凉刺骨。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年轻的他和年轻的苻坚并辔立于略阳城头,望着关中山河。那时苻坚指着西方说。
“弱儿,待我荡平群胡,定要在这洛阳城中设宴,与你共饮‘四海一家’酒。”
“陛下啊陛下,”雷弱儿对着虚空喃喃。
“您欲混一四海,胸怀如海,可这洛阳……臣恐怕守不住了。”
话音未落,东面连营中,突然响起一声苍凉的号角。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数十支号角在风雪中次第呼应。
声音穿透夜空,直抵洛阳城头。
城上守军顿时骚动,弓弩手本能地搭箭上弦,尽管他们明知敌营还在射程之外。
“不是进攻。”雷弱儿抬手示意众人冷静,“是聚将。”
果然,号角声持续了约一刻钟,便渐渐平息。
但东面营火却开始大规模移动,如同红色的潮水在雪原上重新分布。
片刻后,一面巨幅旗帜,在最高处的望楼上升起。
即使在数里外,也能看清旗面上那狰狞的图案,血色背景中,一柄横刀贯穿日月。
“武悼天王旗……”雷磐的声音发颤。
雷弱儿反而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眼角落出浑浊的泪。
良久,他才直起身,用袖口抹了把脸:“终于要来了。”
“冉闵这是告诉我,他会亲临前线攻城,明日的攻势……恐怕会是地狱。”
“使君,我们……”
“传令。”雷弱儿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四门守将、各营校尉、城中五品以上文武,即刻至州牧府议事。”
“还有……”他顿了顿,“请皇甫先生也来。”
雷磐瞳孔微缩:“皇甫真?那个‘人皮书令’?”
“使君,此人阴鸷,又非我族类,此刻召他……”
“正是因为此刻,”雷若儿望向城内,洛阳的街巷在雪夜中寂静如墓。
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大户人家,在偷偷焚烧冻毙者的尸体。
“才需要他这种,擅长在黑暗中视物的人。”
第二幕:暗室谋
洛阳州牧府,地窖密室,室内不大,四壁皆是夯土。
唯一的光源,是墙角铜灯盘中,摇曳的豆大火焰。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草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是人皮鞣制后残留的味道。
皇甫真坐在灯影最深处,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如书生。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双手拢在袖中,姿态谦恭得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唯有那双眼睛,眼白多而瞳仁小,看人时微微上翻,露出大片的惨白。
透露出此人绝非善类,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是。
“人皮书令”皇甫真,原为羯赵石虎麾下文吏,以擅长刑名、精通档案着称。
石虎败亡后,他辗转投靠,慕容燕国。
因献上“剥皮制纸、血书显影”的秘术,被慕容俊授予书令之职。
后来他又毫不犹豫地改换门庭,向苻坚献上了自己编纂的《燕国贵胄阴私录》。
得以在前秦政权中,保有一席之地。
此刻,这间密室中除了皇甫真,还有七人。
雷弱儿坐主位,左手边是雷磐和三名羌氐出身的嫡系将领。
右手边则是洛阳长史张恺、司马王韬。
以及一个缩在阴影里、始终未发一言的枯瘦老者。
那是洛阳城内,最有名的巫医,人称“鬼叟”。
“城外情形,诸位都已知晓。”雷弱儿开门见山,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冉闵亲至,明日必有决战,城内粮尽,军心浮动。”
“今夜召诸位来,只问一件事,洛阳还能守多久?”
沉默,铜灯的火苗,噼啪炸响一声。
王韬率先开口,这位四十余岁的关中汉子脸颊凹陷,眼袋乌青,显然已多日未眠。
“使君,末将麾下三千卒,战死者已逾八百,伤者过半。”
“剩下的……今日发粮时,有人领到那三两霉米,当场痛哭。”
“不是畏死,是家中老母幼儿还在城内,他们若饿死,自己苟活有何意义?”
“我家部曲也是如此。”张恺接话,这位汉人士族代表语气还算平静。
但他的手指,却在膝上微微颤抖,“城中大户存粮,早已征缴殆尽。”
“如今连窖藏的陈年药材、皮革都在煮食。”
“昨日南城有易子而食者……被巡街武侯发现时,锅中婴儿已煮熟。”
雷弱儿闭了闭眼,易子而食,这四个字在史书中读过无数次。
但真正发生在自己治下的城池里,那种冲击依旧如同钝刀剜心。
他想起苻坚常说的“仁政”,想起自己出镇洛阳时立下的誓言。
要让这座千年古都的百姓,在前秦治下过上太平日子。
太平?他忽然很想笑,“军粮尚可支撑半月,那是按减半配给。”
雷弱儿缓缓道,“但若明日冉闵发动总攻,将士们空腹迎敌,能撑几个时辰?”
“一旦城墙某处被突破,巷战需要体力,届时又当如何?”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打破寂静的,是阴影中的鬼叟。
老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雷使君……老朽昨夜观星,紫微晦暗,太白犯阙,洛阳……气数尽了。”
“妖言惑众!”雷磐怒而拍案,“阿叔,这老鬼分明是冉闵细作!”
“细作?”鬼叟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老朽若是细作,何须等到今日?”
“半月前冉闵大军未至时,老朽就能在井中投毒,让半城人暴毙。”
“雷校尉,你年轻气盛,不知天命。”
“这洛阳城啊……从西晋怀帝被掳,到羯赵、燕国、前秦。”
“你方唱罢我登场,哪一朝真把它当作家了?不过是块肥肉,谁强谁来咬一口。”
这话说得刻骨,密室中众人脸色皆变。
雷弱儿却抬手制止了欲拔刀的雷磐:“鬼叟先生话虽难听,却是实情。”
“诸位,我雷弱儿今日不以官职压人,只问一句肺腑之言。”
“若明日城破,冉闵入城,依他往日作风……会如何对待城中军民?”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呼吸一滞,冉闵的作风,天下皆知。
杀胡令下,羯族几近灭种。攻克襄城,将顽抗的羯族贵族屠尽,首级垒成京观。
占领城池后,往往将胡人男子悉数坑杀,女子孩童分发汉民为奴。
但另一方面,他对归顺的汉人士卒又极其厚待,分田分地,允许他们保留武器。
“他会杀尽胡人。”王韬涩声道,“我麾下那些关中兵,虽是汉人。”
“但多年与羌氐杂居,许多人娶了羌女氐妇,生的孩子算胡算汉?”
“冉闵的‘汉’,认血统还是认文化?若按他在河北的做法……混血者亦难幸免。”
张恺补充:“城中士族亦难保全,冉闵起于行伍,最恨门阀。”
“他在江东推行‘土断’,将南渡士族的荫户尽数编入军籍,田产充公。”
“我张家,在洛阳经营百年,若城破……”
“那降呢?”雷弱儿忽然问。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使君!”雷磐霍然起身,眼眶通红,“您要降冉闵?”
“您忘了陛下对您的知遇之恩?忘了我们羌氐儿郎的……”
“我没忘。”雷弱儿打断他,声音疲惫至极,“正因没忘,我才要问。”
“磐儿,若我明日战死城头,你会带着剩下的弟兄死守到底。”
“直到最后一兵一卒饿死、战死,然后让冉闵破城。”
“将城内十五万军民,无论胡汉,尽数屠戮,以泄久攻不下之愤吗?”
雷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皇甫先生,”雷弱儿转向那个始终沉默的文吏,“你历经三朝,最懂人心。”
“依你之见,若此刻献城……冉闵会如何对待我,对待你们,对待这满城百姓?”
皇甫真终于抬起那双,惨白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暗黄色的皮革。
那材质细腻得诡异,在灯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他将皮革缓缓展开,上面用朱砂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三日前,通过城中暗渠传递进来的。”皇甫真声音平淡,如同在诵读账目。
“写信者自称‘玄衍’,冉闵帐下首席军师。”
“信中说,若雷使君愿献洛阳,冉魏可承诺三条。”
“第一,不杀降卒,愿留者编入‘屯田营’,愿去者发放路费。”
“第二,不屠百姓,按冉魏《均田令》,重新分配无主荒地。”
“第三……保使君一族性命,并许以‘归义侯’之爵,洛阳太守之职。”
“归义侯?”雷磐嗤笑,“好大的恩典!要我阿叔像条狗一样……”
“雷校尉,”皇甫真打断他,目光依旧平静,“你可知这卷信纸,是用什么制成的?”
雷磐一愣,皇甫真将皮革凑近灯光,让所有人都看清那细腻的纹理。
“这是人皮,而且是年轻女子背部的皮肤,鞣制手法精良,出自高手。”
“写信者特意选用此物,是在传递两个信息。”
“第一,他们有能力将信送进我们以为固若金汤的洛阳城,第二……”他顿了顿。
“他们在告诉我们,冉魏政权中,有比剥皮制纸,更黑暗的东西。”
“与那样的力量为敌,不值得。”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炸裂的声响。
良久,雷若儿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洛阳及周边舆图,上面插满各色小旗。
他伸手,将代表“秦军”的黑色小旗,从“洛阳”的位置上,一根一根拔下。
“多年前,我随陛下起兵。”他背对众人,声音缥缈如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时我们只有三千人,马不足五百,甲胄都是拼凑的。”
“但陛下说,他要结束这乱世,要让天下人无论胡汉,都能安居乐业。”
“我信了,跟着他一路厮杀,我以为,我们真的能建成那个‘四海一家’的天下。”
他转过身,脸上那道箭疤,在光影中扭曲:“可如今呢?”
“陛下在长安,被慕容恪、姚苌,两面围攻,自身难保。”
“我在洛阳,守着这座孤城,看着百姓易子而食,士卒宰杀战马。”
“而我守城的目的……是什么?” 他目光扫过众人:“是为了尽忠?”
“可陛下若知洛阳惨状,以他仁德之心……”
“会愿意用十五万军民的性命,换一个‘忠臣’的名声吗?”
“是为了羌氐?可我麾下儿郎也是人,他们的父母妻儿也在城中等米下锅!”
“是为了华夏正统?可冉闵虽暴虐,他至少让汉人活了下来。”
“而陛下追求的‘胡汉一体’……在这乱世,根本是空中楼阁!”
“使君……”张恺颤声开口。
雷弱儿抬手止住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玦,托在掌心。
温润的玉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上面刻着八个篆字,决断千里,朕信卿能持。
“陛下,”他对着玉石轻声说,“您让臣‘决断千里’。”
“如今臣要决断了……这决断或许会,背负千古骂名。”
“或许会让羌氐儿郎唾弃,但至少,能让洛阳城十五万人,活下来。”
他握紧玉玦,转身,目光如刀:“皇甫先生。”
“你精通密写,又有渠道与城外联络。”雷弱儿一字一顿。
“替我回信玄衍,洛阳可献,但须应我五条。”
“第一,入城后三日内,不得劫掠、不得擅杀,违令者斩。”
“第二,按户籍重新清点田亩,无论胡汉,人授永业田二十亩。”
“第三,愿离去者,发放十日口粮与路引,不得阻拦。”
“第四,我麾下将士,去留自愿,留者不得歧视,第五……”
他深吸一口气:“我要见冉闵,不是阵前,不是堂上。”
“就在这洛阳城中,单独一见,他若答应,明日子时,开东门。”
“阿叔!”雷磐跪倒在地,以头抢地,“不能降啊!我们羌人……”
“正因我们是羌人!”雷弱儿厉声打断,眼眶终于红了。
“磐儿,你还没明白吗?这天下大势,早已不是一族一姓能主宰的了!”
“冉闵要杀的是胡人,可他知道‘胡人’是什么吗?”
“是说着不同语言、有着不同习俗的无数部落!”
“今日我们死守,明日城破,冉闵会说‘看,这些羌人负隅顽抗,该杀’。”
“然后关中、陇右的羌人,都会被他视为敌人!”
“可若我们降了,让他亲眼看看,羌人也是人。”
“也有父母妻儿,也想好好活着……”
“或许,能为我们羌氐,挣出一条活路!”
雷磐伏地痛哭,其余将领或沉默,或垂泪,或茫然。
只有皇甫真缓缓卷起那人皮信纸,躬身道:“使君深谋远虑,非真所能及。”
“这五条,真即刻密写传出,只是……”他抬头,那双惨白的眼睛盯着雷弱儿。
“使君要单独见冉闵,风险极大,此人凶名在外,万一……”
“他不会杀我。”雷弱儿打断,语气笃定,“冉闵虽是修罗,却敬重真正的对手。”
“这半个月,我让他损兵折将,他恨我,但也知我,况且……他需要我活着。”
“只有我活着献城,关中、陇右观望的羌氐部落才会相信,投降不是死路一条。”
他走到雷磐身边,扶起这个年轻的族侄,替他擦去脸上的泪和血污。
“磐儿,记住,有时候活着比死难。”
“死只需要一口气,活着却要背负骂名、忍受屈辱、在黑暗里一步步爬行。”
“但只有活着,才能让我们的族人……看到明天的太阳。”
第三幕:风雪渡
同一夜,寅时三刻,洛水南岸,冉魏大营,中军大帐。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温暖如春,不是炭火,而是人血蒸腾出的热气。
大帐中央,一个巨大的铜盆里盛满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今日阵前斩杀的燕军俘虏之血,还冒着温热的腥气。
冉闵赤着上身立于盆中,古铜色的躯干上伤疤纵横。
最新的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前日刚从洛阳城内,返回的慕容昭,跪坐在盆边,手中银针穿梭如飞。
她的动作极稳,极快。每一针落下,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将撕裂的肌肉重新缝合。
针线是特制的天蚕丝,浸泡过麻沸散与止血药。
但即便如此,缝合过程的痛苦依旧足以让常人昏厥。
冉闵却始终睁着眼,目光盯着帐顶悬挂的牛皮地图,仿佛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
“王上今日太冒进了。”慕容昭低声说,鬓角已见汗珠。
“明知雷弱儿在瓮城设了伏弩,还亲自率陷阵营冲门。”
“不冲,怎么知道他有伏弩?”冉闵声音沙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
但他的语气依旧强硬,“况且,朕若不冲,士卒如何肯效死?”
“可王上若有三长两短,这大军……”
“那就换个人当皇帝。”冉闵打断她,嘴角扯出冷笑。
“这天下,缺什么都不缺想当皇帝的人。”
慕容昭手微微一颤,针尖刺深了半分,冉闵肌肉猛地绷紧,却哼都没哼一声。
帐帘掀开,玄衍裹着一身风雪进来,青衫上沾满雪粒。
他看到盆中景象,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到地图前。
将一枚黑色的棋子,从“洛阳”位置拿起,换上一枚红色的。
“雷弱儿回信了。”玄衍言简意赅,“应了五条,”
“但是加了一条,要单独见你,在洛阳城内。”
冉闵猛地转过头,动作牵动伤口,鲜血又渗出几分:“他敢?”
“他敢。”玄衍将一卷小小的皮纸,递给慕容昭,示意她转呈。”
“信是通过城中暗渠送出的,用的是人皮纸,朱砂写就。”
“笔迹确是皇甫真,那个‘人皮书令’,我认得他的字。”
慕容昭接过皮纸,却没有立刻递给冉闵。
而是先凑到鼻尖嗅了嗅,又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纸面纹理。
片刻后,她点头:“是人皮,年轻女子,死后不超过两个时辰剥下。”
“鞣制手法……是燕国宫廷秘传的‘冰玉脂’法,这皇甫真,倒是舍得下本钱。”
“下本钱?”冉闵冷笑,“他是告诉我们……”
“洛阳城里,还有更黑暗的东西,劝我们见好就收。”
“王上明鉴。”玄衍躬身,“雷弱儿这五条,看似为军民请命,实则暗藏心机。”
“第一第三条,保百姓活路,收买人心,第二条均田,是为日后治理铺垫。”
“第四条将士去留自愿,是为自己留退路。”
“他麾下羌氐精锐若愿跟他走,将来或可东山再起,至于第五条单独见面……”
他顿了顿,“是要亲眼看看,王上是否值得他赌上一切。”
冉闵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朕该见他吗?”
“该。”玄衍毫不犹豫,“而且必须见。”
“雷弱儿不是寻常守将,他是苻坚心腹,羌氐在关东的旗帜。”
“他若降,不仅洛阳唾手可得,关中、陇右,观望的羌氐部落都会动摇。”
“更重要的是……”他抬头,目光锐利。
“王上需要让天下人看到,您不仅能杀,也能容。”
“容?”冉闵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朕容得下他?他这两个月杀了朕多少儿郎?”
“所以更要容。”慕容昭忽然开口,她已缝完最后一针,正用特制的药膏涂抹伤口。
“王上,您可知,如今军中私下如何称呼您?”
“武悼天王,这是尊称,但还有另一个……”慕容昭轻声说。
“血渊修罗,士卒敬畏您如神魔,但也惧怕您。”
“他们追随您,是因为仇恨,是因为活路,却少有人是因为‘信’。”
“信您能带他们复仇,也能带他们建立一个新的、能让子孙安稳生活的世道。”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竟有刀锋般的锐利。
“雷弱儿若降,王上杀之,不过是又多一个‘擅杀降将’的恶名。”
“但若容之,用之,让天下人看到,连如此顽抗的敌将……”
“只要真心归顺,王上都能既往不咎,那今后还有谁敢死战到底?”
“还有哪个城池,会愿意为必败的守将陪葬?”
帐中寂静,只有盆中血水慢慢冷却的细微声响。
良久,冉闵缓缓从血盆中站起。
水珠混着血丝从他躯干上滚落,新缝合的伤口在灯光下狰狞如蜈蚣。
他走到帐边悬挂的“龙雀”横刀前,伸手抚摸刀鞘上冰冷的纹路。
“玄衍。”
“臣在。”
“回信雷弱儿,五条朕皆允。”
“明日子时,朕单骑入洛阳,与他在白马寺废墟相见,告诉他……”
冉闵顿了顿,“朕不带兵刃,他也可不带。”
“但若敢设伏,朕死之前,必屠尽洛阳城中,所有身高过车轮者。”
“臣遵旨。”
“还有,”冉闵转身,目光落在慕容昭身上,“明夜,你随朕去。”
慕容昭一怔:“王上,这太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你去。”冉闵打断,“你是医者,能辨毒,能疗伤。”
“若雷弱儿真敢动手,至少……你能让朕多杀几个垫背。”
他说得平淡,慕容昭却听出了话外之音。
他不是要她去当盾牌,是要她活着见证。
若他死,她要活着回去,告诉所有人发生了什么。
她低下头,深深一礼:“妾……遵旨。”
玄衍退出大帐去安排回信,帐内只剩两人,空气忽然变得凝滞。
冉闵走到铜盆边,看着盆中逐渐凝固的血块,忽然开口:“阿檀。”
慕容昭身体一颤。这是她的小字,冉闵极少唤。
“你刚才说,士卒惧朕。”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那你呢?你惧朕吗?”
慕容昭沉默许久,才轻声答:“惧,但惧的不是王上杀人。”
“是惧王上……杀得太多,终有一日,会忘了为何而杀。”
“为何而杀?”冉闵笑了,笑声苍凉,“为活着。”
“朕的族人,被当作两脚羊屠宰时,没人问过为何。”
“朕的父母,被鲜卑人踩在马蹄下时,没人问过为何。”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杀到最后,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讲道理。”
“可王上现在有资格讲道理了。”慕容昭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
“洛阳十五万人命就在您一念之间,您可以屠城立威,也可以施恩收心。”
“选择哪条路……将决定您是被后世称作‘救世之主’,还是‘灭世修罗’。”
冉闵缓缓转身,他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走到慕容昭面前,伸出那只握刀杀过万人的手。
此刻竟有些颤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阿檀,你太天真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这乱世,没有救世主,也没有修罗,只有挣扎求存的凡人。”
“朕选择容雷弱儿,不是朕仁慈,是朕算过了。”
“容他,比杀他,得到的更多,仅此而已。”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内帐:“去准备吧,明夜……或许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战。”
慕容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从怀中,取出那半截骨簪。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也是她身份的象征,她紧紧握住,指甲陷入掌心。
“王上。”
“嗯?”
“无论您,出于什么理由……妾都感激您。”
“给了洛阳十五万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冉闵脚步未停,只摆了摆手,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外风雪更急,如同千万冤魂在哭嚎。
第四幕:白马约
次日,子时正,洛阳城内,白马寺废墟。
白马寺始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曾是佛法东传的第一座官办寺院。
鼎盛时僧众三千,殿宇恢宏。
但经过西晋永嘉之乱、羯赵洗劫,这座千年古刹,早已化为废墟。
唯有几根烧焦的梁柱,还倔强地指向夜空,像死者伸向苍穹的枯骨。
雪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积雪覆盖的断壁残垣上,泛着幽蓝的冷光。
废墟中央,那尊巨大的汉白玉佛像,只剩半截身躯。
佛首不知去向,空荡荡的颈腔对着星空,仿佛在无声质问。
雷弱儿站在佛前,他没穿甲胄,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常服。
腰间佩着那柄“承恩”礼仪剑,苻坚所赐,从未饮血。
左手依旧摩挲着白玉玦,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但指节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态。
他身后三步外,皇甫真垂手而立,如同影子。
更远处,废墟边缘的阴影里,隐约可见数十道人影。
那是雷弱儿最信任的“羌斧营”死士,今夜的任务不是保护,而是见证。
若冉闵违约带兵入城,他们会第一时间点燃烽火,通知四门守军死战到底。
子时正刻,东面残破的寺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很轻,只有一匹马,蹄铁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月光下,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缓步而来。
马背上的人身形魁梧如山,披着玄色大氅,兜帽遮住了面容。
马在佛前十丈外停住,马上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布满风霜的脸。
剑眉斜飞,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如同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两人对视,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同步了。
空气凝滞如铁,废墟中只有寒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声。
良久,雷弱儿率先躬身,行了一个臣子礼:“败军之将雷弱儿,见过武悼天王。”
他用了“天王”,而非“陛下”,这是试探。
冉闵没有下马,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如金铁交击。
“雷使君守城半月,杀朕儿郎七千有余,这份本事,朕敬你。”
“不敢。”雷弱儿直起身,“弱儿只是尽人臣本分。”
“人臣?”冉闵冷笑,“你效忠的是苻坚,还是前秦?”
“若为苻坚,他此刻在长安,被三面围城,自身难保。”
“若为前秦……前秦的气数,怕是尽了。”
这话说得极重,废墟边缘的死士们气息骤粗。
雷弱儿却面不改色:“天王说的是,所以弱儿在此,不是为尽忠,是为赎罪。”
“为我这半个月,因守城而死的军民赎罪。”
“也为洛阳城中,还在挨饿的十五万生灵,求一条活路。”
“你的五条,朕答应了。”冉闵直言,“但朕也有三条,你须应。”
“请讲。”
“第一,献城之后,你须亲自写信,劝降关中、陇右仍在观望的羌氐部落。”
“朕不要你虚言,要你真话,告诉他们,朕不杀降,不分胡汉,只分顺逆。”
雷弱儿沉默片刻,点头:“可,但弱儿只能劝,不能担保。”
“第二,”冉闵继续,“你麾下将士,愿留者朕一视同仁。”
“但须打散编入各军,不得自成一系,愿去者,朕发路费,但兵器甲胄须留下。”
“……可。”
“第三,”冉闵目光如刀,直刺雷弱儿双眼。
“献城之后,你须随朕征伐,不是闲职,是真刀真枪上阵。”
“朕要天下人看着,连你雷弱儿都能为朕所用,还有谁敢螳臂当车?”
这话一出,连皇甫真都抬起了头。
让雷弱儿,这个半个月前还在死守洛阳、杀了数千冉魏军的敌将,转身就为冉闵征战?
这不仅是要用他的才能,更是要彻底践踏他的尊严,将他钉在“贰臣”的耻辱柱上。
雷弱儿身体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略阳城头的雪夜,苻坚年轻而炽热的眼神,洛阳围城时,饿死在母亲怀中的婴儿。
羌斧营儿郎们,临死前吼出的战歌……
最后定格在,腰间这枚白玉玦上,决断千里,朕信卿能持。
陛下,您信臣能持。可您没告诉臣,当“持”的代价是十五万条人命时,臣该如何抉择。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弱儿……遵旨。”两字出口,如同抽空了全身力气。
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身后皇甫真下意识想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冉闵终于下马,他一步步走向雷弱儿,大氅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五丈、三丈、一丈……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血丝,闻到对方身上血腥与药草混杂的气息。
在相距五步时,冉闵停住,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不是刀剑,而是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文书。
他将文书抛给雷弱儿:“朕的承诺,白纸黑字,加盖玉玺。”
“雷弱儿,从此刻起,你便是朕的‘归义侯’,领洛阳太守,天亮之后,开城门。”
雷弱儿接过文书,入手沉重,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深深一躬:“谢……天王恩典。”
这一躬,弯得很低,很久,当他直起身时,冉闵已经转身上马。
黑马调转方向,向寺门走去,走出几步,冉闵忽然勒马,回头。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道几乎贯穿胸膛的箭创疤痕,在冷光下狰狞如活物。
“雷弱儿。”
“在。”
“你恨朕吗?”
雷弱儿怔住。
许久,他缓缓摇头:“不恨。”
“弱儿只恨这世道,恨这让人不得不互相厮杀的乱世。”
冉闵笑了,那是雷弱儿,今夜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苍凉到骨子里的、近乎悲悯的笑。
“巧了,”冉闵说,“朕也恨。”
说完,他策马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雪夜深处。
雷弱儿站在原地,握着那卷明黄文书,久久未动。
皇甫真悄步上前,低声道:“使君,该回去了,四门守将还在等消息……”
“不是使君了。”雷弱儿打断他,声音嘶哑。
“从今夜起,是罪臣雷弱儿,是归义侯雷弱儿,是……贰臣雷弱儿。”
他转过身,望向西方,长安的方向。
“陛下,”他对着虚空轻声说,“臣辜负了您的信任。”
“但至少……臣保住了,洛阳十五万条性命。”
“这骂名,臣背了,这千古罪人之名,臣……认了。”
他跪下来,对着西方,重重叩首三次。
每一次额头撞在冰冷的雪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叩之后,他额间已见血痕,混着血水泥泞一片。
起身时,他眼中再无犹豫,“传令四门,寅时三刻,开城门。”
“所有将士放下兵器,于瓮城集合,百姓……闭门勿出,等待安置。”
“遵命!”阴影中的死士齐声应诺,声音在废墟中回荡。
雷弱儿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无头佛像,转身,大步走向废墟之外。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飘落在汉白玉佛像的断颈上,慢慢堆积。
仿佛要为这尊,见证了四百年兴衰的佛陀,披上一件缟素的丧衣。
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雪夜中沉默着。
这座城经历过西晋的奢靡,羯赵的暴虐,燕国的短暂统治,前秦的理想……
如今,又要迎来新的主人,而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寅时三刻,东门铰链转动的声音,划破黎明前的死寂。
沉重的包铁城门缓缓向内打开,门轴因久未上油而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洞外,风雪灌入,卷起地上积雪。
城门内,雷弱儿一身白衣,散发跣足,跪在瓮城中央。
他身后,是卸甲弃械的守军,黑压压跪了一片,城门完全洞开。
晨光从东面山脊向后,透出第一缕微光,照在门外雪原上。
那里,玄色的“冉”字大旗如林而立,沉默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
静静等待着,涌入这座千年古都的命令。
一匹踏炎冥骓越众而出,马背上,冉闵身着血渊龙雀明光铠,手持龙雀横刀。
他策马缓行,穿过城门,马蹄踏在洛阳城的青石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雷弱儿面前勒马,刀锋出鞘,寒光一闪。
却不是斩下,而是刀尖向下,点在雷若儿肩头。
“雷弱儿听封。”
“罪臣在。”
“朕以武悼天王、大魏皇帝之名,封尔为归义侯,领洛阳太守。”
“赐金百斤,帛千匹,望尔戴罪立功,安抚百姓,不负朕望。”
“罪臣……谢恩!”
刀锋收回,入鞘,冉闵抬眼,望向洛阳城深处。
街巷依旧寂静,但已有百姓悄悄推开窗缝,窥视着这支即将主宰他们命运的大军。
“传朕令,全军入城,秋毫无犯,有劫掠者斩,有淫辱者斩,有擅闯民宅者斩。”
“洛阳……从今日起,是朕的了。” 他策马向前,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黑色的军队,如洪流般涌入城门。
雪还在下,落在盔甲上,落在刀锋上,落在洛阳城,百年未变的街巷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也开始了。
(本章完)